
岑照霜女兒下葬後的第四十三天,丈夫裴敘衡把兒童房的鑰匙交給了江意柔。
岑照霜站在二樓拐角,懷裏還抱著那隻沒來得及送出去的滿月禮盒,盒子裏是一對銀手鐲。
孩子出生時太小,手腕細得戴不住,後來,便再也沒有機會戴了。
此刻,江意柔握著鑰匙,神情局促,“照霜,我隻住半個月。醫生說我膝蓋剛做完修複,最好別住沒有電梯的地方。”
她又看了一眼緊閉的兒童房,聲音更輕,“如果你不方便,我可以去酒店。”
可裴敘衡卻替她推開了門,“去什麼酒店,這裏采光最好,離一樓的護理房也近。你是為了救我才留下舊傷,沒必要在這種事上客氣。”
門被推開的一瞬間,床頭懸掛的小風鈴輕輕晃動,裏麵的一切還維持著孩子出生前的樣子。
淡黃色嬰兒床,疊得整齊的小衣服,牆上貼到一半的星星。
四十三天裏,裴敘衡從未踏進去過。
他總說工作忙,說等情緒緩一緩,再陪她一起收拾。
岑照霜沒想到,他第一次打開這扇門,是為了讓另一個女人住進來。
放下禮盒,岑照霜認真的走到裴敘衡麵前,“換一間。”
裴敘衡眉心微蹙。
“二樓隻有這間帶獨立衛生間。”
“那就讓她住一樓客房。”
“一樓太潮,她的腿受不了。”
岑照霜抬起眼,“所以,我女兒的房間就受得了?”
四周一下安靜了。
江意柔攥緊鑰匙,眼圈迅速紅了,“對不起,我不知道這是孩子的房間。”
她把鑰匙遞回來,“敘衡,我還是走吧。照霜剛失去孩子,我不能再讓她難受。”
裴敘衡沒有接。
他側過臉,語氣裏帶著明顯的不耐,“照霜,房間空著也是空著。”
岑照霜盯著他,“你再說一遍。”
裴敘衡沉默片刻,放緩語調。
“我的意思是,孩子已經不在了。我們不能永遠把房間封著。”
“你要是不願意收拾,我讓人把東西打包,先放倉庫。”
岑照霜胸口像被生生撕開。
原來他知道孩子不在了。
原來他也知道,這個房間遲早要被清空。
隻是他一直不願陪她麵對,卻願意親手為江意柔打開門。
她眼前浮現出一本半透明的賬冊。
六年前,她和裴敘衡不顧兩家反對領證的那天,這本賬冊第一次出現。
上麵隻有七格。
最初每一格都是溫暖的金色。
第一頁寫著一行字。
——恩情有數,償清即歸。
那時她以為,這是在告訴她,江意柔對裴敘衡的救命之恩終究會還完。
隻要七格全部熄滅,他就能毫無虧欠地回到他們的婚姻裏。
過去六年,已有五格暗了下去。
夫妻時間。
緊急優先權。
家庭空間。
共同財產。
公開尊嚴。
每暗一格,她都告訴自己,少一格了。
再忍一次,他們就能回到從前。
可女兒夭折那天,第六格也滅了。
上麵寫著,孩子的安全。
如今賬冊裏隻剩最後一格。
婚姻身份。
岑照霜曾經以為,隻要守住這一格,他們就還有家。
她伸手,從江意柔掌心抽走鑰匙。
裴敘衡的臉色沉下來。
“你要做什麼?”
岑照霜轉身打開窗戶,把鑰匙扔進了院裏的觀景池。
水麵傳來一聲輕響。
江意柔嚇得後退半步。
裴敘衡抓住她的手腕。
“岑照霜!”
他的力氣很大。
她手裏那隻禮盒落到地上,兩隻銀鐲滾了出來。
其中一隻撞到牆角,發出清脆的聲音。
裴敘衡低頭,看見銀鐲上刻著的“歲歲平安”,手指僵了一下。
可他沒有鬆手。
岑照霜看著他。
“這是第九十七次。”
裴敘衡的眉眼驟然冷了。
“你又要拿離婚威脅我?”
六年前,兩人為了結婚,幾乎和各自的家族決裂。
她放棄岑家繼承人的位置,他被裴家停掉全部資源。
最艱難的時候,他們擠在四十平方米的出租屋裏。
裴敘衡曾抱著她開玩笑。
“你要是後悔,可以提一百次離婚。前九十九次我都不答應,第一百次我陪你去辦。”
後來,這句玩笑變成了他們婚姻裏最荒唐的刻度。
每當他為了江意柔失約、食言,或者要求她退讓,她就會數一次。
裴敘衡從最初的緊張,到後來的麻木。
如今,他隻覺得她在賭氣。
岑照霜掙開他的手。
“對,第九十七次。”
“裴敘衡,我們離婚。”
他彎腰撿起銀鐲,放回盒子。
“等你冷靜下來再談。”
說完,他將兒童房裏的嬰兒用品一件件搬出來。
動作很快,沒有一絲遲疑。
江意柔站在門口幾次勸阻,他都沒有停。
最後,那張嬰兒床也被拆開,送進了儲藏室。
岑照霜坐在樓梯上,從頭看到尾。
黃昏時,江意柔的新床被送了進來。
床頭擺上了護膝、藥盒和她喜歡的白色鬱金香。
裴敘衡親自替她調整枕頭高度。
他轉身下樓時,發現岑照霜還坐在那裏。
“你晚飯想吃什麼?”
他語氣自然得像什麼都沒發生。
岑照霜望著他身後那扇重新關上的門。
“孩子走的那天,你也是這樣問我的。”
裴敘衡腳步一頓。
“照霜......”
“可那天我等的不是飯。”
她站起身,繞過他。
“我等的是你。”
經過儲藏室時,她聽見裏麵傳來輕微的響聲。
那隻被拆開的嬰兒床沒有放穩,木板正一下一下撞著牆。
像一個孩子在無人處敲門。
岑照霜回到臥室,撥通了一個六年沒有主動聯係過的號碼。
電話接通後,岑父沒有寒暄。
“想清楚了?”
她望著那本隻剩最後一格的恩情賬冊。
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我要回岑家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許久。
岑父終於開口。
“回來可以。”
“但當年你為裴敘衡放棄的東西,沒人會原樣還給你。”
岑照霜握緊手機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是回去要東西的。”
“我是回去,把自己找回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