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醫生說,媽媽可能撐不過今晚。
她臨終前最大的願望,就是想見到那個能讓我托付終身的人。
相戀六年的男友顧沉握著我的手,信誓旦旦地說五十分鐘內一定趕到。
我們剛上車,顧沉住在對門的小青梅就攔在車前。
“哥哥,人家的小貓不見了!”
我提出先叫朋友來幫忙找,顧沉卻當即拔下了車鑰匙。
“梨梨她從小就迷糊,一個人肯定搞不定,我幫她找五分鐘就走。”
這時,醫院再次下達了病危通知。
我攥緊手機,紅著眼催他快走,他卻不耐煩地打斷我:
“醫院有搶救的醫生,你去了也幫不上忙,急什麼?”
喬梨拽著他的衣角,怯生生地看著我:
“姐姐別生氣,所有事情都趕一起了。”
“哥哥隻是太著急了,姐姐也要體諒一下啊。”
我看著他們嘴臉,突然覺得無比荒唐。
我沒有再催,而是幹脆地點開另一個聊天框。
【你之前說隻要我需要你,你就會在,還算數嗎?】
......
消息發出去不到半分鐘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發小程敘回了兩條消息:
【算。】
【給我五分鐘,馬上到】
我關掉聊天框。
導航還停留在屏幕上。
剛下樓時,到醫院隻要四十一分鐘。
現在已經變成了四十六分鐘。
正是晚高峰,前麵幾條路全都堵成了紅色。
顧沉每多耽誤一分鐘,我見到媽媽的時間,就少一分鐘。
車庫裏不斷傳來喬梨的聲音。
“團團,出來好不好?”
她蹲在一排車前,手裏晃著貓條,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。
顧沉拿著手機照向車底。
“這裏沒有啊。”
“你再好好想想,家裏的角落是不是都找過了?”
喬梨用力點頭。
“家裏人家都找過了啊。”
“床底、衣櫃、陽台,連洗衣機後麵都看了。”
說著說著,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“都怪我。”
“我怎麼連一隻貓都看不好......”
顧沉皺起眉。
“別哭,先找貓。”
說話間,物業經理帶著兩個保安趕了過來。
“喬小姐,車庫出口已經封了,業主群也發了尋貓消息。”
物業經理打開手機上的監控畫麵。
“我們查了樓道、電梯和大廳的監控,沒有看到過貓。”
“它大概率還在樓裏,我們會安排人逐層找的。”
物業經理看向我們。
“林女士,您家裏不是還有急事嗎,快先走吧。”
我立刻看向顧沉。
“物業會繼續找,我們現在去醫院。”
顧沉終於直起身。
他剛要朝我走,喬梨忽然輕輕叫住了他。
“哥哥。”
她捏著貓條,聲音發顫。
“團團怕陌生人。”
“別人一靠近,它隻會躲得更深。”
她抬眼看向顧沉,眼睛紅紅的。
“它一直隻聽哥哥的話。”
顧沉的腳步停住了。
喬梨卻飛快地低下頭,抹掉眼淚,小聲說:
“算了哥哥,你和姐姐還是先走吧,我自己慢慢找。”
顧沉沉默了兩秒,又轉身走了回去。
“我再找五分鐘。”
“團團認我的聲音,說不定很快就出來了。”
我看著他:
“保安、物業都在這裏,貓也不會沒人管。”
顧沉臉上閃過一絲不讚同。
“林晚,他們不了解團團。”
“萬一人多把它嚇到怎麼辦?”
我立刻說:
“可我媽還在醫院等著我們,再不走就來不及了!”
顧沉依舊拿著手電往車底晃了晃。
“已經找了一半了,再等一會兒。”
又是再等一會兒。
這不是媽媽第一次等他。
有一次媽媽來城裏看病,顧沉答應陪她吃飯。
菜剛上桌,喬梨就給他打來電話。
她在公園迷了路,顧沉放下筷子去接她。
我和媽媽等到飯菜全涼。
媽媽生日那次,顧沉答應陪我視頻。
電話剛接通,喬梨說開鎖師傅是陌生男人,她不敢一個人等。
顧沉立刻掛了電話。
上一次媽媽想正式見見顧沉。
出發前,團團突然不吃飯。
喬梨抱著貓站在門口,說自己聽不懂醫生說的話。
最後,顧沉幹脆地陪著她去了寵物醫院。
然後讓我轉告媽媽:
“下次一定登門拜訪。”
可我媽媽已經等不到下一次了......
手機突然震動。
醫院又發來一條消息。
【病人血氧持續下降,請家屬盡快到院。】
我的心狠狠沉了下去。
我快步走到顧沉身邊,把手機遞到他麵前。
“顧沉,我們現在必須走!”
他掃了一眼消息,臉上的神情僵了一瞬。
但很快又移開視線。
“醫院不是早就下過病危通知了嗎?”
“現在醫生正在搶救,我們就算馬上趕過去,也進不了搶救室啊。”
我看著他們,心裏反而慢慢靜了下來。
原來顧沉不是不知道媽媽病得有多重。
他隻是覺得,醫院有醫生,所以媽媽可以等。
我向來懂事,所以我也可以等。
隻有喬梨和這隻所謂隻認他的貓,不能等。
我把手機收回來。
“好。”
顧沉愣了愣。
像是沒想到我會突然鬆口。
我打開車門,拿出自己的包。
“你繼續找。”
“但今天,我一定會到醫院。”
“至於你去不去,已經不重要了。”
2.
顧沉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林晚,你又鬧什麼?”
我拉上包的拉鏈,沒有理他。
他大概以為,我隻是在賭氣。
畢竟過去六年,不管他因為喬梨把我丟下多少次,我最後都會自己消化。
等他回來,再聽他解釋一句:
“梨梨從小就這樣,我不能不管。”
然後這件事便算過去。
可今天不一樣。
媽媽沒有時間等我把委屈消化完。
就在這時,車庫深處忽然傳來一聲貓叫。
聲音不大,卻十分清楚。
喬梨猛地抬起頭。
“是團團!”
她抱著睡衣下擺跑了過去。
一輛車正好從拐角開來。
顧沉臉色一變,衝過去把她拉到自己身邊。
車主連忙踩下刹車,探出頭罵了一句:
“不要命了?車庫裏亂跑什麼!”
喬梨被嚇得臉色發白。
她緊緊抓著顧沉的手臂,好半天才緩過來。
“哥哥,我真的聽見團團叫了。”
“它一定被困住了。”
物業經理帶著保安跟過去。
“聲音像是從負二層儲物間傳來的。”
“我們有鑰匙,現在就去查看。”
喬梨往黑漆漆的通道看了一眼,腳步下意識往顧沉身後縮。
“那裏麵是不是沒有燈?”
“團團最怕黑了。”
保安說:
“有應急燈,我們幾個人進去就行。”
喬梨點點頭。
“好。”
她鬆開顧沉,像是強撐著不讓自己哭。
“哥哥,你陪姐姐走吧。”
“我不能因為一隻貓,耽誤阿姨的事情。”
她往旁邊讓開一步。
可保安剛打開儲物間的門,她的眼淚便掉了下來。
“團團膽子那麼小。”
“它要是聽見陌生人進去,會不會躲進更深的地方?”
顧沉立刻道:
“我進去。”
我叫住他。
“顧沉。”
他回頭,眉眼間已經有了明顯的煩躁。
“又怎麼了?”
“物業已經有三個人進去了。”
“你現在跟我走,還來得及。”
顧沉看了一眼儲物間。
“都聽見貓叫了,我進去吹幾聲口哨能耽誤多久?”
“林晚,你非要在這個時候跟我較勁嗎?”
我差點被他氣笑。
“我媽媽病危,我讓自己的男朋友跟我去醫院。”
“在你眼裏,這是跟你較勁?”
喬梨立刻走過來。
“姐姐,你別怪哥哥。”
“他也是擔心團團聽見陌生人的聲音,會更加害怕。”
她咬著唇,眼淚不停往下掉。
“我真的沒有想把哥哥留下。”
“早知道會這樣,我就不該養貓。”
“反正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......”
顧沉的聲音立即沉了下去。
“別亂說。”
“貓跑了是意外,誰也沒怪你。”
他說著,又看向我。
“梨梨已經夠自責了,你一定要在這個時候逼她嗎?”
“我逼她?”
我看著他擋在喬梨麵前的樣子,覺得荒唐。
“從頭到尾,我怪過她一句嗎?”
顧沉一時語塞。
我繼續說:
“她在公園迷路,有工作人員陪著,你還是丟下我媽去接她。”
“她等開鎖師傅,有物業在旁邊,你還是掛斷我媽的生日視頻。”
“現在貓丟了,保安和物業全在,你還是不肯去醫院。”
“每次都有別人能去幫她。”
“可你就是一定要親自留下。”
顧沉的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“以前的事跟今天有什麼關係?”
“當然有關係。”
“因為每一次你都說是意外。”
“每一次,你也都讓我和媽媽等你。”
喬梨哭著搖頭。
“那些本來就是意外。”
“我也不想迷路,不想忘帶鑰匙,更不想把團團弄丟。”
“姐姐為什麼要一件件記得這麼清楚?”
她茫然又委屈地看著我。
“你是不是早就很討厭我了?”
顧沉向前半步,徹底擋住她。
“夠了。”
“她從小就迷糊,遇到事情容易慌,不是故意給誰添麻煩。”
“你有情緒衝我來,別把過去的事情全算在她身上。”
我看著他。
原來隻要喬梨先掉眼淚,我說的每一句話就都會變成欺負她。
我沒有再解釋。
隻是低頭看了一眼手機。
程敘發來消息。
【阿晚,我進小區了。】
我握緊包帶,平靜地說:
“你們繼續。”
“我不催你們了。”
顧沉皺眉看著我。
我卻已經轉過身。
“我隻是不想再替你向媽媽解釋了。”
3.
顧沉一把扣住我的手腕。
“你什麼意思?”
我回過頭。
顧沉盯著我手裏的包,臉色很冷。
“你真準備把我丟在這裏,自己去醫院?”
我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。
“是你先停下來的。”
“我沒有攔著你找貓,也沒有逼你跟我走。”
“我隻是自己去見我媽。”
顧沉的手指反而收得更緊。
“你跟誰去?”
我還沒回答,醫院的電話突然打了過來。
我心口一緊,立刻按下接聽。
視頻裏,護士正在調整氧氣管。
媽媽躺在病床上,臉色白得幾乎沒有血色。
她的眼睛勉強睜著。
“小晚......”
我鼻子一酸。
“媽,我在。”
她費力地看向鏡頭後麵。
“小顧呢?”
我下意識側過身體,沒有讓她看見身後的車庫。
“他......”
我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。
這六年裏,我替顧沉撒過太多次謊。
我說他臨時加班。
說他堵在路上。
說他不是不想來,隻是真的走不開。
可這一次,我忽然說不出口了。
媽媽等了一會兒,像是已經猜到了什麼。
她勉強扯了扯嘴角。
“沒事。”
“小顧忙,就讓他先忙。”
“你別催他。”
“媽還能等......”
話還沒說完,她忽然劇烈地喘了起來。
護士迅速拿走手機。
“林小姐,病人的情況很不穩定。”
“您盡快過來。”
視頻被匆匆掛斷。
我站在原地,耳邊還回蕩著媽媽那句“還能等”。
她明明已經等不起了。
卻還怕自己給別人添麻煩。
顧沉也聽見了。
他鬆開我的手腕,神色有些不自然。
“阿姨剛才還能說話,情況應該沒你想得那麼嚴重。”
我慢慢抬頭看他。
“你聽見她在喘了嗎?”
顧沉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隻是說,醫生既然還在搶救,就說明有機會。”
“我們現在過去也改變不了什麼。”
“先把貓找到,我馬上送你。”
我幾乎不敢相信,這是陪了我六年的男人說出來的話。
喬梨站在幾步外,臉上全是愧疚。
“哥哥,你還是快陪姐姐去吧。”
“我不要你幫我找了。”
她轉頭看向黑漆漆的儲物間,聲音輕得發顫。
“我自己在這裏等。”
“就算團團不出來,也沒關係。”
“反正我從小就總弄丟東西,也習慣了。”
顧沉臉色一變。
“你胡說什麼?”
喬梨低下頭。
“姐姐說得對。”
“我什麼都做不好,隻會給你添麻煩。”
“我就是個住在對門的鄰家妹妹,本來就不該總依賴你。”
顧沉幾乎立刻接過她的話。
“我們兩家認識這麼多年,你跟我親妹妹沒有區別。”
車庫裏忽然安靜下來。
喬梨眼淚汪汪地看著他。
顧沉還在安慰她:
“別胡思亂想。”
“你的事,我不可能不管。”
我站在一旁,忽然什麼都明白了。
媽媽躺在搶救室裏,不是他必須管的人。
我隨時可能失去唯一的親人,也不是他必須管的事。
可喬梨隻是掉幾滴眼淚,他就舍不得讓她獨自麵對。
手機再次震動。
程敘發來一條消息。
【我到地庫入口了。】
我收起手機,轉身往出口走。
顧沉叫住我。
“林晚。”
我沒有回頭。
他幾步追了上來,再次擋在我麵前。
“你到底想幹什麼?”
“我說了,找到貓就送你過去。”
“你非要把事情鬧成這樣嗎?”
我看著他。
“顧沉,我沒有鬧。”
“我媽快死了。”
“我現在隻想去見她。”
他臉色微變,卻還是說:
“那你就再等幾分鐘。”
“醫生說的是可能撐不過今晚,又不是下一秒就會出事。”
我的心徹底涼了。
“我媽的命,不是拿來讓你賭的。”
他怔住了。
我繞開他繼續往前。
身後,喬梨忽然小聲說:
“哥哥,你去吧。”
“姐姐現在肯定很恨我。”
“你要是再不陪她,她可能真的不要你了。”
顧沉的腳步停了下來。
我沒有回頭,卻已經知道他會怎麼選。
果然,他隻是站在原地叫我的名字。
“林晚,你冷靜一點。”
“別拿分手嚇唬我。”
我腳步沒停。
這一次,我不是嚇唬他。
我是真的不想再等了。
4.
剛走到坡道口,顧沉又追了上來。
他擋在我麵前,視線落在我的手機上。
“程敘是不是要來?”
“你叫他過來接你?”
我覺得有些可笑。
媽媽病危,他不急。
我找了別人送我,他卻急了。
“是。”
我沒有否認。
顧沉臉色瞬間沉下去。
“我還在這裏,你叫別的男人算什麼意思?”
“故意做給我看?”
“還是想逼我現在丟下梨梨,跟你去醫院?”
我平靜地看著他。
“我從來沒逼你選。”
“從你拔下車鑰匙的那一刻,你就已經選完了。”
顧沉喉結動了動。
“我隻是幫她找貓。”
“我又沒說不去見你媽。”
“等貓找到了,我一樣可以過去。”
我點點頭。
“可她等不起。”
“我也不敢繼續等你。”
喬梨抱著胳膊,小步追了過來。
她站到顧沉身邊,輕聲勸我:
“姐姐,你不要因為我跟哥哥生氣。”
“哥哥真的很重視阿姨。”
“他隻是怕團團出事,才想多留一會兒。”
她說完又拉了拉顧沉的衣角。
“哥哥,要不你陪姐姐走吧。”
“我一個人也可以。”
“車庫雖然黑了一點,可有物業的人在,我不會怕的。”
她越這樣說,顧沉看她的眼神就越不放心。
“你剛才差點被車撞到,還說自己可以?”
喬梨咬著唇,不說話了。
顧沉轉過頭,語氣放緩了一些。
“林晚,你讓程敘回去。”
“我陪梨梨去儲物間看一眼,最多十分鐘。”
“之後我親自送你去醫院。”
又是十分鐘。
以前是再等一頓飯。
再等一次生日。
再等下一趟車。
現在,他要我拿媽媽最後的時間,再等十分鐘。
我打開車門,把後座的禮盒拿了出來。
那是顧沉給媽媽準備的見麵禮。
裏麵放著一條羊絨圍巾。
他說第一次正式見麵,不能空手。
我把禮盒塞回他懷裏。
“不用了。”
顧沉下意識接住。
“什麼不用了?”
“禮物不用帶了。”
我看著他,一字一句地說:
“人也不用去了。”
顧沉的臉色終於變了。
“林晚,你什麼意思?”
我沒有回答。
坡道上忽然掃來兩束車燈。
一輛黑色轎車穿過閘口,朝我們的方向開來。
顧沉下意識抓住我的手。
“你叫程敘來接你?”
“是。”
“我還在這裏,你叫別的男人是什麼意思?”
“從你拔下車鑰匙的那一刻,你就已經不在這裏了。”
我一點點掰開他的手指。
“你怕喬梨一個人找貓。”
“我也怕我媽媽放心不下我。”
程旭的車在我麵前穩穩停下。
駕駛座的門被推開,程敘快步走下來。
他先看了一眼我通紅的眼睛,又看向顧沉手裏的禮盒。
什麼都沒問。
隻是接過我手裏的包,替我拉開了副駕駛的門。
“我來接你了。”
“上車,阿姨還在等我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