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從小到大,我能看見自己在別人心裏的真實備注。
爸爸那裏,我是“最疼的小女兒”。
媽媽那裏,是“放心不下的囡囡”。
哥哥、男友和竹馬心裏,也分別寫著“妹妹”“餘生”和“永遠站在她這邊”。
直到許願來到我家。
我的備注開始一點點變了。
“懂事的女兒。”
“不會計較的妹妹。”
“隨時都能再哄好的女友。”
“最不需要擔心的人。”
胃部手術那天需要全麻,我提前一個月告訴了他們。
五個人都答應來接我。
可我從恢複室醒來,床邊隻有護士。
父親在陪許願簽第一份工作合同。
母親替她挑慶功宴的裙子。
哥哥去處理她撞壞的車。
護士按順序打完五通電話,最後尷尬地問我:
“還有其他緊急聯係人嗎?”
手機裏很快跳出男友的消息。
“拔顆牙而已,你自己打車回來。”
哥哥跟著發來一張慶功宴合照。
“願願第一次拿到角色,別因為這點小事掃興。”
我看見五個人心裏屬於我的備注,在同一刻變成了一句話。
——她不會真的走。
我打開公司發來的駐外邀請。
隨後將緊急聯係人一欄裏的五個名字逐一刪除。
他們猜對了一半。
我不會鬧。
但這次,我真的會走。
*
辦完出院手續時,護士又問了我一遍。
“真不用叫家裏人?”
我把裝著病理報告的文件袋夾進外套裏。
“不用,他們忙。”
護士看了眼我蒼白的臉,替我叫了車。
公司郵件還停在確認頁麵。
駐外三年,期滿後可申請轉為永久崗。
我點下確認。
回到家時,客廳擺滿了鮮花。
許願穿著禮服站在鏡子前,媽媽蹲在地上,替她整理裙擺。
爸爸舉著手機找角度。
哥哥拎著七八個購物袋。
顧承舟和周敘白一左一右,正替她挑耳環。
沒人問我為什麼穿著病號服。
二十多年前,許叔叔替爸爸擋過一場意外,自己落下病根。
後來,他去世了。
許願拿著他留下的地址找上門,說自己剛簽了一家經紀公司,要來這裏試鏡,暫時沒有落腳的地方。
爸爸當場紅了眼。
媽媽把她摟進懷裏,說許叔叔救過林家,從今以後,這裏就是她的家。
從那以後,讓著她,成為了全家所有人對我的要求。
許願先看見我。
“姐姐,你回來啦?”
她朝我跑了兩步,又停下,捂住嘴。
“我是不是穿了你的裙子?”
那是媽媽去年給我訂的。
當時她拉著我的手說,顏色隻襯我。
媽媽頭頂的備注閃了一下。
【不會計較的女兒。】
她替許願別好腰間的珍珠。
“一條裙子而已,你姐姐哪有這麼小氣。”
哥哥把購物袋推到我腳邊。
“正好,幫願願把這些拿上去。”
我的手還壓著腹部的傷口。
“我剛做完手術。”
客廳安靜了一秒。
顧承舟皺起眉。
“不是拔牙嗎?”
我看向他。
“誰告訴你的?”
“願願說的。”
許願眼圈立刻紅了。
“對不起,我聽阿姨說是小手術,就以為是拔牙。”
顧承舟心裏的備注從【隨時都能再哄好的女友】,變成了【又開始鑽牛角尖的女友】。
他把袋子撿起來,卻沒遞給我。
“行了,願願又不是故意的。”
周敘白從冰箱裏拿出一碗白粥。
我以為是留給我的。
下一秒,他把粥放到許願麵前。
“你胃不好,別光顧著試衣服。”
周敘白心裏的備注是【最不需要擔心的人】。
我低頭看見茶幾上的外賣盒。
麻辣海鮮,冰啤酒,奶油蛋糕。
沒有一樣是我能吃的。
我繞過滿地的鮮花,往樓上走。
哥哥在身後叫住我。
“你房間先讓願願放衣服。她接下來要跑宣傳,東西多。”
我推開臥室門。
衣櫃已經騰空。
我的衣服被塞進兩個紙箱,堆在走廊角落。
床上鋪著許願的禮服,書桌擺滿她的化妝品。
連牆上那張全家福也被摘了下來。
許願跟上來,小心拉住我的袖口。
“姐姐,哥哥說你經常住承舟哥那邊,這間屋空著也是空著。”
顧承舟站在樓梯口,我看向他。
“我什麼時候經常住你那邊?”
許願臉白了。
哥哥立刻擋在她身前。
“是我記錯了。林梔,你別嚇她。”
爸爸頭頂的備注變成了【有點任性的女兒】。
他不耐煩地擺手。
“今晚睡書房。等願願宣傳結束,再把房間還你。”
書房那張折疊床,是我十六歲鬧著要離家時睡過的。
那晚爸爸坐在門外,一遍遍敲門。
他說,這裏永遠是我的家。
我抱起牆邊的紙箱。
媽媽終於發現了我手背上的針孔。
“做手術怎麼也不說清楚?”
我看了她兩秒。
“我說了一個月。”
她張了張嘴,備注裏那句【不會計較的女兒】卻沒變。
樓下傳來許願的笑聲。
媽媽回頭看了一眼。
“你先休息,別這時候鬧。願願第一次有像樣的工作,大家都高興。”
我關上書房門。
紙箱最底下,壓著我的護照。
旁邊是公司寄來的簽證資料。
我把它們裝進行李箱。
手機亮起,人事問我有沒有需要托運的私人物品。
我回了兩個字。
【全部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