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七年前,嫡姐被卷入東宮謀逆案。
一旦罪名坐實,沈家滿門都要陪葬。
父親跪在我麵前,求我換上嫡姐的衣裳,替她認下那封通敵書信。
他說我與嫡姐身形相似,隻要熬過三日審訊,蕭硯便會想辦法救我。
可我在詔獄裏等了五日。
出來時,左臉多了一道貫穿眉骨的傷疤,右手也再不能握筆。
蕭硯在刑部門外接住我,紅著眼承諾:
“你替月華受的苦,我用一生償還。”
後來他娶了我。
七年裏,他從不嫌棄我的傷疤,也從未納妾。
我以為自己終於不再是誰的替身。
直到新帝重審東宮舊案,嫡姐恢複清白,從江南歸來。
蕭硯拿回當年那封書信,在書房裏看了整整一夜。
第二天,他將和離書與一張庚帖交給我。
庚帖上的人,是當年親手審訊我的鎮北將軍。
“韓朔當年隻是奉命行事。”
“他至今未娶,也一直覺得虧欠你。”
我看著自己再也無法彎曲的右手。
“所以你要迎娶姐姐,再把我嫁給毀掉這隻手的人?”
蕭硯沉默片刻。
“清蘅,當年的事已經過去了。”
“月華因為那樁冤案流落七年。如今真相大白,我不能再負她。”
我輕輕摸過臉上的傷疤。
“那你當年娶我,是因為愛我,還是因為覺得欠我?”
他沒有回答。
沉默便是答案。
我簽下和離書,卻拒絕了韓家的婚事。
父親得知後,將我關進當年替嫡姐認罪前住過的小院。
“韓朔手裏還有舊案卷宗。”
“隻要你嫁給他,他便會將最後一份證據燒掉。”
“你已經替你姐姐受過一次刑,再幫她最後一次又能如何?”
我看著門外焦急勸說我的親人,忽然覺得荒唐。
七年前,他們說隻是借我一個名字。
七年後,他們又說隻是借我一輩子。
可這一次,我不想再借了。
......
蕭硯走後,我在前廳坐了很久。
直到桌上的茶徹底涼透,知微才紅著眼走進來。
她看見和離書旁的庚帖,手指氣得發抖。
“侯爺要迎娶大小姐,還要將夫人嫁給當年審訊您的韓朔?”
“他怎麼說得出口?”
我將和離書遞給她。
“收進嫁妝箱裏。”
知微沒有接,隻盯著那張庚帖。
“這個呢?”
“去請蕭硯回來。”
蕭硯尚未走遠。
不過半炷香,他便重新跨進前廳。
“還有什麼事?”
我將韓朔的庚帖推到他麵前。
“和離書我已經簽了。”
“但這門婚事,我不答應。”
蕭硯沒有去接。
“韓朔鎮守北境多年,府中沒有妾室,也沒有父母需要侍奉。”
“你嫁過去,不會有人輕慢你。”
我望著他。
“他親手毀了我的臉,也廢了我的右手。”
蕭硯眉心微緊。
“當年他隻是奉旨辦案。”
“後來查明你是替月華頂罪,他也曾多次托人送藥,是你不肯收。”
“所以呢?”
我舉起無法彎曲的右手。
“因為他送過幾次藥,我便該嫁給他,用餘生證明自己已經原諒了嗎?”
蕭硯沉默片刻,聲音低了幾分。
“清蘅,我隻是想替你安排一個去處。”
“你與我和離以後,沈家未必容得下你。”
原來他也知道。
知道父親可以為了嫡姐讓我替罪,也可以為了家族利益再犧牲我一次。
可他想的不是讓我自己選擇去處。
而是趁著我仍是他的妻子,將我交給另一個他認為可靠的男人。
“我的去處,我會自己安排。”
“你若當真覺得虧欠我,便替我退掉這門婚事。”
蕭硯看著我,遲遲沒有答應。
良久,他才道:
“韓家已經遞過婚書。”
“此時退婚,旁人勢必追問緣由。”
“月華剛剛洗清罪名,舊案不能再起波瀾。”
我低頭笑了一聲。
七年前,我替姐姐認罪,是為了不讓沈家被謀逆案牽連。
七年後,我連拒絕一門婚事,都可能損害她好不容易恢複的清白。
我的一生仿佛生來便是為了替她遮掩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我喚知微取來嫁妝冊。
侯府庫房裏哪些是我的陪嫁,哪些是蕭硯婚後添置的,我一筆筆分得清楚。
蕭硯站在原地。
“這些首飾本就是送給你的。”
“沒必要全部留下。”
知微從妝匣底層取出一支紫竹筆。
七年前,我從詔獄出來,右手再也握不住筆。
是蕭硯讓人尋來最輕的紫竹,每日握著我的左手,教我重新寫自己的名字。
我學了三個月,才勉強寫出沈清蘅三個字。
那日他將這支筆放進我手裏,說往後無論發生什麼,我都還是沈清蘅。
我把紫竹筆放到庚帖旁。
“這個也留下。”
蕭硯臉色微變。
“它與你我和離無關。”
“既然無關,你為何不肯收回?”
他沒有回答,隻將紫竹筆重新放進我的嫁妝箱。
“五日後,韓家才會正式下聘。”
“這幾日你好好想想。”
我抬眼看他。
“五日後,我若仍然不嫁呢?”
蕭硯停在門邊。
“月華很快便會回京。”
“我不希望她因為你的退婚,再被人議論當年的案子。”
說完,他轉身離開。
知微氣得落下淚來。
“夫人,侯爺分明知道您受過什麼。”
“他為何還要這樣逼您?”
我看著箱中的紫竹筆,緩緩合上箱蓋。
正因為蕭硯知道我受過什麼,才篤定我能繼續忍下去。
畢竟七年前,我連詔獄的刑罰都熬過來了。
一門不願意的婚事,在他眼中又算得了什麼?
我拿起那張庚帖,輕聲道:
“五日後,我會給他答案。”
隻是那個答案,絕不會是嫁給韓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