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夜,蕭策霆直到三更才回府。
我在桌邊等了他很久。
醒酒湯熱了三次,天也快亮了。
他推門進來,看見我,先是一怔,隨即露出譏諷的笑。
“怎麼?”
“不鬧和離了?”
“終於知道,離開蕭家沒人會要你?”
我沒有回答,替他盛好醒酒湯。
“喝了吧。”
蕭策霆沒有接。
“沈赴遙,你又想玩什麼花樣?”
“在校場擺出那副要死要活的樣子,現在又來裝賢惠。”
“你是不是以為我還會像從前一樣哄你?”
從前在軍營,我喝藥嫌苦,他會把僅剩的半塊糖塞進我嘴裏。
後來成了夫妻,我們反倒再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。
我搖了搖頭,隻垂下眼,安靜地將湯碗推到他麵前。
“我隻是想再陪你坐一會兒。”
蕭策霆神色微滯。
大概是我難得沒有爭辯,他審視我片刻,眉間的戒備終於淡了些,冷笑。
“你姐姐可不會像你這樣,滿嘴都是騙人的話。”
“這三年你受的所有委屈,都是你欠她的。”
我喉嚨酸澀,點點頭。
“是。”
“也欠你的。”
他終於端起醒酒湯,一飲而盡。
藥效很快發作。
蕭策霆扶住桌案,身體晃了兩下,便徹底失去意識。
我及時接住他,將他扶到床上。
沉睡中的他眉心仍緊緊皺著,仿佛連在夢裏都不肯原諒我。
我低頭看著他。
這是三年來,我們離得最近的一次。
也是最後一次。
“蕭策霆。”
“我欠你的,都還清了。”
“從今往後,再也不會有人騙你,也不會有人礙著你去娶想娶的人。”
我替他蓋好被子,將洗淨縫好的外袍放在床頭。
這三年他欠下的酒錢、打傷人的賠償、損毀禦賜之物的罰銀,我都已經結清。
就連和離書,也不必再簽了。
死人不會占著誰的位置。
臨走時,我回頭看了他最後一眼。
“蕭策霆。”
“五年兄弟,我從未負你。”
我換上殘破的戰甲,抱著那麵蒼狼戰旗,獨自離開侯府。
趕到北境時,守軍已經隻剩三千人。
我沒有給蕭策霆留信。
他那樣恨我,知道我走了,大概隻會覺得痛快。
最後一戰持續了三天。
城牆下的雪,被血染紅了一層又一層。
我帶著僅剩的三百騎奪回失地,也親手斬下了北狄王的頭顱。
七支長箭穿透身體時,我從馬背上重重地摔了下來。
漫天風雪落在臉上,恍惚間,我又回到了五年前。
雪落在臉上,很像五年前的北境。
那時候蕭策霆背著我,一邊跑,一邊罵我不許死。
但這一次,風雪埋住了我的身體,再也不會有人帶我回去了。
裴野跪在我身旁,哭著堵住我的傷口。
“將軍,援軍馬上就到。”
“您再撐一撐。”
我將染血的帥印塞進他手裏。
“北境守住了嗎?”
“守住了。”
我望著灰白的天空,終於笑了一下。
那便夠了。
我這一生,替父親盡了忠,替蕭策霆守住了榮耀。
如今倒在這裏,反倒是我第一次真正為自己做了選擇。
風雪漸漸模糊了我的視線。
恍惚間,我看見年少時的自己騎在馬上,穿著最喜歡的紅衣,笑著向遠方奔去。
那裏沒有欺瞞,沒有虧欠,也沒有永遠還不清的債。
我終於可以隻做自己了。
眼前徹底黑下去前,我輕聲說:
“別告訴他,我疼。”
蕭策霆醒來時,已經是第三日晌午。
床邊沒有人。
他看見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外袍,臉色立刻沉了下來。
“沈赴遙呢?”
管家低著頭。
“夫人不在府中。”
蕭策霆冷笑。
“又回娘家了?”
“讓她鬧!這次誰都不許去接!”
他說完,一把抓起那件外袍。
衣袖上的裂口已經縫好,針腳歪歪扭扭。
蕭策霆盯了片刻,忽然發現下麵壓著厚厚一疊欠據。
所有賬目都已結清。
而最下麵,是那封被他親手撕碎,又一片片拚好的和離書。
蕭策霆的指尖莫名一顫。
恰在這時,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名風塵仆仆的傳令兵闖進侯府,懷裏抱著染血的戰旗。
“蕭侯爺。”
“北境大捷。”
蕭策霆皺起眉。
“軍報送去兵部,來我這裏做什麼?”
傳令兵紅著眼跪下。
“末將奉命,送還沈將軍的遺物。”
蕭策霆的神色驟然凝固。
“哪個沈將軍?”
傳令兵把一頂殘破的頭盔放到他麵前。
頭盔內側,刻著一個小小的“遙”字。
五年前,蕭策霆親手刻下的。
他說怕兩個人一起死在戰場上,別人分不清他們。
蕭策霆盯著那個字,心口猛地一沉。
傳令兵伏在地上,聲音哽咽。
“沈將軍斬殺北狄王,身中七箭。”
“我軍大勝。”
“可她......已經戰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