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小姐,係統這邊顯示您是未婚。”
我捏著結婚證,身形踉蹌著靠住牆麵。
七年前沈澤赴東京進修,我陪他來定居。
他對我承諾,穩定後就給我辦理長期居住證。
七年過去,我的在留資格一次次延期。
而他身邊的搭檔林薇薇,早已靠他的擔保拿到了居住證。
每次我哭鬧著要和他回國離婚,沈澤就會安撫的哄我:
“薇薇一人在外不容易,你是我的妻子,身份隻是時間問題。”
於是,我等了整整七年。
手機屏幕亮起,沈澤的消息映入眼簾,字裏行間是掩不住的欣喜。
“薇薇的永居審批終於通過了!今晚在家裏聚一聚,你做些她愛吃的。”
我盯著手裏毫無法律效力的假結婚證,
無名無分,連腹中的孩子都好像是個笑話。
我關掉對話框,約了三天後的手術和回國的航班。
沈澤,我不等你了。
1.
推開公寓的門,客廳裏燈火通明。
沈澤和林薇薇並肩坐在沙發上。
兩人正低頭看著手機,不知道看到了什麼,笑作一團。
察覺到我進來,沈澤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。
他皺起眉頭,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責備。
“怎麼這麼晚才回來?”
“薇薇的永居今天剛批下來,人家還餓著肚子等你做飯呢。”
我站在玄關,手裏還攥著那張六周的孕檢單。
他沒有問我外麵冷不冷,也沒有問我白天去了哪裏,為什麼臉色這麼蒼白。
他的眼裏隻有林薇薇的慶祝局,隻有我晚歸耽誤了他們吃飯。
我把孕檢單塞進口袋,一言不發地換了鞋,走進廚房。
客廳裏再次傳來他們的歡聲笑語。
沈澤在跟林薇薇討論下個月去北海道滑雪的行程。
他們聊著簽證、聊著職場、聊著未來的規劃。
玻璃門隔絕了外麵的喧囂。
我像個局外人,被精準地圈禁在這五平米的廚房裏。
油煙機轟鳴,我機械地切著菜。
心裏的某個角落,正在一點點坍塌。
飯菜端上桌。
林薇薇夾了一塊糖醋排骨,笑得眉眼彎彎。
“晚晚姐的手藝真好,這排骨做得比外麵的餐廳還地道。”
她轉頭看向沈澤,語氣裏帶著幾分嬌憨。
“沈哥,我真羨慕晚晚姐。”
“不用像我一樣,天天在醫院裏看人臉色,還要熬夜寫病曆。”
“日語不好也沒關係,每天在家裏做做飯,就能享清福了。”
這番話,明麵上是誇讚,暗地裏卻字字戳心。
她在嘲笑我沒有工作,嘲笑我日語不好,嘲笑我隻是個靠男人養的家庭主婦。
我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。
沈澤卻十分受用,順手給林薇薇盛了一碗湯。
“她就是個享福的命。”
“外麵的風浪有我擋著,她在家做做飯就行了。”
“薇薇,你也別羨慕她,永居下來是好事,晚晚懂事,不會計較這些的”
沈澤語氣理所當然,甚至帶著一絲居高臨下。
他用“懂事”和“不計較”,輕飄飄地把我七年的委屈釘死在恥辱柱上。
我抬起頭,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。
七年了,他理直氣壯地享受著我的照顧,卻把所有的偏愛和資源都給了另外一個女人。
我站起身,默默收拾碗筷。
“啪——” 手一滑,一個瓷碗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碎瓷片劃破了我的指尖,鮮血立刻湧了出來。
沈澤皺著眉,滿臉不耐煩。
“怎麼搞的?收個碗也毛手毛腳的。”
沒有關心,沒有包紮,隻有嫌棄。
我蹲在地上,看著指尖滴落的血。
另一隻手隔著布料,輕輕撫摸著平坦的小腹。
殘存的最後一點期待,終於徹底涼透了。
2.
沈澤一眼都不願再多分給狼狽的我,轉頭輕聲安撫一旁的林薇薇。
“沒嚇到你吧,好好的一頓飯被她攪的沒胃口了。”
“走,我帶你吃夜宵去。”
說完,沈澤拉著林薇薇轉身便走了。
我蹲在廚房的角落,默默收拾著地上的碎玻璃。
視線掃過櫥櫃最底層,那裏放著一個積滿灰塵的鐵盒。
我擦淨手上的血,將鐵盒拽了出來。
打開蓋子,裏麵躺著一塊黑色的數位板。
那是七年前,我帶來的唯一一件與過去有關的東西。
我輕輕擦去上麵的灰塵,指尖撫過背麵刻著的一行小字。
“祝晚晚前程似錦——母親留。”
這是母親臨終前送我的禮物,也是我曾經最引以為傲的武器。
七年前,我是國內頂級美院的尖子生。
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起點。
還沒畢業,就已經拿下了國際插畫大賽的金獎。
當時,國內最大的遊戲公司給我開出了百萬年薪的offer。
隻要我點頭,我就會成為業內最年輕的首席插畫師。
可是,沈澤要去東京進修。
他拉著我的手,紅著眼眶求我。
“晚晚,我一個人在國外害怕,你陪我好不好?”
“等我當上主治醫師,我就養你,你安心做我的沈太太。”
為了他那句“沈太太”,我放棄了offer,放棄了畫筆。
跟著他來到這個語言不通的陌生國度,一待就是七年。
我以為愛情可以填滿所有的遺憾。
可現實卻狠狠扇了我一個耳光。
我拿起手機,不受控製地點開了林薇薇的朋友圈。
往日我刻意避開她所有動態,此刻卻不停滑動頁麵。
映入眼簾的全是她和沈澤的合影。
有他們在北海道泡溫泉的背影。
有他們在米其林餐廳共進晚餐的牽手照。
最新的一條,是今天下午發的。
照片裏,沈澤正低頭幫她整理圍巾。
配文是:“他說,最好的禮物,是給我一個永遠的家。”
底下的定位,正是入管局的大門。
我看著那張照片,胃裏一陣翻江倒海。
七年。
我每天在廚房裏為他洗手作羹湯。
他卻在外麵,為另一個女人築起了一個“家”。
我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渾身的顫抖。
退出了她的賬號,點開了我自己的郵箱。
收件箱的最上麵,躺著一封未讀郵件。
是一個月前,國內那家頭部遊戲公司發來的商稿邀約。
他們一直在關注我的動態,希望我能出山,擔任新項目的主理人。
開出的薪資,是沈澤現在的三倍。
這一個月來,我一直在猶豫。
我怕接了工作,就沒時間照顧沈澤的起居。
我怕他會覺得我不安分。 現在想想,真是可笑至極。
我毫不猶豫地點擊了回複,下載了附件裏的電子合同。
簽上“蘇晚”兩個字,點擊發送。
動作一氣嗬成,沒有任何拖泥帶水。
接著,我打開了航班軟件。
看著後天飛往上海的航班,我立刻付款。
做完這一切,我看著數位板上母親的刻字。
眼淚終於無聲地落了下來。
“媽,對不起,我浪費了七年。”
“不過,也就到此為止了。”
沈澤,這七年的青春,就當是我喂了狗。
.
3.
第二天上午,我帶著數位板出了門。
商稿的第一個任務,是畫一組醫療題材的場景原畫。
我需要去醫院采風,找找靈感。
鬼使神差地,我去了沈澤所在的私立醫院。
我沒有去找他,隻是坐在醫院大廳角落的咖啡吧裏。
拿出數位板,安靜地勾勒著線條。
久違的畫筆握在手裏,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感。
就在我畫得入神時,一陣高跟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。
“沈哥,你看,那不是晚晚姐嗎?”
林薇薇嬌滴滴的聲音傳來。
我抬起頭,看到她正挽著沈澤的胳膊,朝我走來。
旁邊還跟著幾個同科室的醫生。
林薇薇笑著跟同事介紹,語氣裏滿是優越感。
“這是沈醫生的家屬,平時都在家待著,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。”
“今天怎麼有興致跑出來畫畫了?”
幾個同事看我的眼神,立刻帶上了幾分輕視。
沈澤皺起眉頭,快步走到我麵前。
“你跑這來幹什麼?”
“不在家好好待著,跑來醫院丟什麼人?”
他壓低了聲音,語氣裏全是質問。
我冷冷地看著他:“我在工作。”
“工作?”
沈澤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。
“你七年沒碰過畫筆了,你能有什麼工作?”
“趕緊收拾東西回家,別在這給我惹事。”
我沒理他,低頭繼續保存文件。
就在這時,林薇薇突然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“哎呀”驚呼一聲,身體猛地朝我撞了過來。
我躲閃不及,桌上的包被她狠狠撞翻在地。
“啪嗒——” 數位板從包裏滑了出來,重重地砸在大理石地麵上。
屏幕瞬間碎成了蜘蛛網,外殼也裂開了一道大口子。
整個咖啡吧瞬間安靜了。
我死死盯著地上碎裂的數位板,腦子裏“嗡”的一聲。
那是母親留給我最後的念想,是我七年絕望生活裏唯一的光。
林薇薇捂著腳踝,眼眶瞬間紅了,委屈得像個受害者
。 “晚晚姐,對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我剛才腳滑了一下,沒站穩。”
她一邊道歉,一邊往沈澤懷裏縮。
我站起身,渾身發抖,揚起手就想給她一巴掌。
手腕卻在半空中被沈澤死死扣住。
他用力將我往後一推,擋在林薇薇身前。
“蘇晚!你發什麼瘋!”
沈澤怒視著我,眼神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潑婦。
“薇薇都說不是故意的了,你至於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動手嗎?”
“不就是一塊破板子嗎?我賠你就是了!”
“你非要在這個時候甩臉子,讓人看我的笑話是不是?”
一塊破板子。
我看著他理直氣壯護著林薇薇的樣子,突然覺得無比荒謬。
所有的憤怒,在這一刻化作了徹骨的冰寒。
我沒有哭,也沒有鬧。
隻是彎下腰,小心翼翼地把數位板的碎片撿起來,裝進包裏。
然後直起身,平靜地看著沈澤。
“不用你賠。”
“沈澤,你真讓人惡心。”
說完,我沒有看他錯愕的表情,轉身大步走出了醫院。
外麵的風很冷,吹幹了我眼角的濕潤。
我攔下一輛出租車,報了另一家私立醫院的地址。
躺在冰冷的手術台上時,我看著頭頂刺眼的無影燈。
醫生問我:“家屬沒來嗎?”
我閉上眼睛,搖了搖頭。
“沒有家屬,我隻有一個人。” 對不起,寶寶。
媽媽不能讓你生在一個充滿謊言和偏心的世界裏。
走出醫院大門,身體虛弱得幾乎站不住。
就在這時,口袋裏的手機響了。
屏幕上閃爍著沈澤的名字。
4.
我深吸一口氣,按下接聽鍵。
電話那頭傳來的,卻是林薇薇的聲音。
“晚晚姐,不好意思打擾你了。”
她的語氣溫柔又無辜,甚至帶著一絲為難。
“沈哥今晚應酬喝多了,非要等我下班一起走。”
“可是我這邊臨時加了一台手術,實在走不開。”
“你能不能來居酒屋接一下他呀?我怕他在外麵凍壞了。”
我握著手機的手指骨節泛白。
剛做完手術的身體虛弱得隨時會倒下。
但我還是咬著牙,打車去了那家居酒屋。
我想親眼看看,這段七年的感情,到底能爛到什麼地步。
居酒屋在一條偏僻的巷子裏。
我剛走到門口,就隔著虛掩的推拉門,聽到了沈澤的聲音。
他根本沒有喝醉。
他正端著一杯清酒,笑著跟對麵的林薇薇碰杯。
“還是你最懂我。”
沈澤的語氣裏滿是寵溺。
“蘇晚那個女人,連個酒都不會擋,帶她出來我都嫌丟人。”
“天天就知道在家裏做飯,跟個黃臉婆一樣,看著就心煩。”
林薇薇嬌笑著靠過去,
“那你幹嘛還不跟她分開呀?”
沈澤冷笑了一聲。
“她連個合法身份都沒有,離了我她怎麼活?”
“放心吧,等我拿到主治醫師的位子,就把她打發回國。”
每一句話,都像淬了毒的刀子,精準地紮進我的心臟。
原來,我在他眼裏不僅是個免費保姆,還是個隨時可以丟棄的累贅。
我連推開那扇門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轉身,跌跌撞撞地往巷子外走去。
雪越下越大。
走到巷口時,迎麵撞上了幾個喝得醉醺醺的暴走族。
他們染著黃頭發,滿嘴酒氣,攔住了我的去路。
“喲,一個人啊?陪哥哥們喝一杯唄。”
其中一個男人伸手來抓我的胳膊。
我拚命掙紮,甩開他的手往回跑。
慌亂中,我撥通了沈澤的電話。
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。
“救命......沈澤,我在居酒屋巷口,有人......”
“蘇晚,你有完沒完!”
沈澤不耐煩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求救。
“我這邊忙著呢,有事回家再說!”
“嘟嘟嘟......” 電話被無情地掛斷。
我絕望地看著黑掉的屏幕。
就在那幾個男人逼近時,一輛麵包車突然停在路邊。
車窗搖下,一個華人大姐按響了喇叭,大聲嗬斥。
“幹什麼呢!我已經報警了!”
那幾個混混見狀,罵罵咧咧地跑開了。
大姐把我拉上車,看我臉色慘白,遞給我一杯熱水。
“妹子,大雪天的,怎麼一個人在外麵?你老公呢?”
我捧著熱水,眼淚終於決堤。
“我沒有老公。”
我坐在大姐的車上,看著手機裏的航班信息。
然後,拔出了手機裏的日本電話卡。
搖下車窗,毫不猶豫地將它扔進了路邊的排水溝裏。
車子平穩地行駛在東京的街道上。
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夜景。
七年的卑微,七年的等待,在這一刻徹底畫上了句號。
我輕聲對著窗外說了一句。
“沈澤,再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