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刪掉郵件,把平板塞進床墊下麵。
程月進來時,我正拿著遙控器換台。
她掃了一眼房間。
“剛才有聲音。”
“電視劇。”
“什麼電視劇?”
“婆媳大戰。”
我看向她:“怎麼,你也想演?”
她盯了我幾秒,忽然彎腰摸向床墊。
我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。
好在她隻撿起掉在地上的發卡。
“媽,別緊張。”
她替我把頭發別到耳後。
“我不會傷害你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。
“你先把身份證還我。”
“明晚就還。”
又是明晚。
吃過午飯,程月接到研究中心的視頻會議。
她進書房前,特意反鎖了大門。
可她不知道,廚房防火窗的鎖早就壞了。
我從窗口翻到公共平台,繞到隔壁單元下樓,打車去了城南療養院。
周蘭住在最裏麵的病房。
她七十多歲,瘦得隻剩一把骨頭。
聽見程月的名字,她猛地抓住我的胳膊。
“她也從上麵回來了?”
“對。”
“什麼時候過中秋?”
“明天。”
周蘭臉色一下變了。
“來不及了。”
我把七張照片擺在她麵前。
看到第一張時,她渾身開始發抖。
那正是她年輕時的照片。
“所有人都說你失蹤了。”
“失蹤的是我的名字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臉。
“它穿走了。”
十七年前,她女兒也是登月宇航員。
返航後,女兒給她量尺寸,剪頭發,抽血,還縫了一件沒有針腳的白衣服。
中秋夜,女兒跪著求她穿上。
“她說月球上有個東西救了她。”
“隻要給它一個母親,她就能一直活著。”
我嗓子發緊。
“什麼叫給它一個母親?”
周蘭緩緩抬頭。
“它沒有身體。”
“它靠記憶活著,也靠人和人之間的稱呼找路。”
“女兒叫你一聲媽,你答應了,它就知道該穿誰。”
我想起程月一遍遍問我的話。
你願意永遠陪著我嗎?
而我已經回答過——願意。
“那件衣服是什麼?”
“殼。”
周蘭聲音發顫。
“頭發認人,尺寸塑形,月光一照,它就會貼到你身上。”
“它先學你的聲音,再學你的記憶,最後把你從身體裏擠出去。”
“別人看見的還是你。”
“可你已經沒了。”
我胃裏一陣翻湧。
“你怎麼逃出來的?”
周蘭掀開袖口。
她的手臂上布滿大片燒傷。
“我把衣服燒了。”
“可它穿走了我的臉。”
“那晚之後,我女兒身邊多了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。”
“她陪女兒吃飯,陪她過生日,所有人都說那是我。”
“真正的我,卻被當成瘋子關到現在。”
離開前,周蘭塞給我一枚存儲卡。
裏麵是她女兒當年的任務錄音。
我在出租車上點開。
前麵全是電流聲。
直到最後十幾秒,一個年輕女人崩潰大哭:
“基地,別開返航艙!”
“我已經死了!”
“外麵那個不是我!”
錄音戛然而止。
我全身冰涼。
程月執行任務時,確實發生過事故。
官方通報說她的生命體征中斷了十一分鐘,後來奇跡般恢複。
原來那根本不是奇跡。
傍晚,我回到小區。
家門敞開著。
程月坐在沙發上,手裏拿著那台舊平板。
電視正在播放小區監控。
畫麵裏,我從廚房窗口翻了出去。
她抬頭看我。
眼睛紅得嚇人。
“媽,你去見周蘭了?”
我沒有否認。
“月球上的程月,已經死了,對不對?”
她嘴唇抖了一下。
“我沒死。”
“那段錄音怎麼解釋?”
“我說了,我沒死!”
她突然衝過來,死死抱住我。
力氣大得幾乎勒斷我的肋骨。
“它隻是在我身體裏。”
“隻要明晚完成更換,它就會離開我。”
“媽,我不想死第二次。”
我僵在她懷裏。
“所以,你要拿我換?”
程月哭了。
“你是我媽。”
“你本來就答應過,會永遠陪著我。”
那一刻,我終於明白了她的秘密。
真正的程月還在這具身體裏。
可為了活下去,她選擇把那個東西送進我身體。
當晚,她往我的牛奶裏下了安眠藥。
我裝作毫無察覺,一口喝光。
回房後,我立刻摳著喉嚨吐了出來。
然後趁她不注意,潛進儲物間。
那件白色“新衣服”掛在人體模型上。
衣領內側,嵌著我的頭發。
旁邊的電腦屏幕上,是我的身高、體重和骨骼數據。
我盯著那組數據,慢慢看向浴室地漏。
那裏纏著一團程月掉下來的長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