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是歸潮鎮吃百家飯長大的廢物養女。
十八年前,鎮民在退潮後的礁石上撿到我。
誰家灶上多一碗飯,誰就喊我過去吃。
我長到十八歲,連條漁網都沒補明白。
水妖圍鎮那夜,我才知道他等的人是我。
他舉著借潮令,要鎮民在日落前把我送進海裏。
鎮上的船出不了港,井水卻先漫過了門檻。
老漁民守了半輩子的海,也沒見過這樣的潮。
鎮長把唯一一條能下水的船推給我,自己帶人堵在碼頭。
賣魚的姚嬸把我往船上趕,嘴裏還罵:“白養你這麼大了,跑都跑不快。”
她話沒說完,就被湧上來的海水卷倒。
岸上有人喊我別回頭。
可我看見水妖手裏那枚令,忽然想起了一切。
當年龍宮內亂,父王為護住我,封了我的龍骨,將我送上岸。
那枚借潮令上的歸紋,還是他握著我的手刻下的。
如今,歸紋被人刮掉了。
水妖借了潮,卻不打算還。
他要淹的,是養大我的人。
我從船上跳回岸邊,叫住正要點燃燈塔的鎮長。
“不用替我攔了。”
我抬頭看向水妖,又看了一眼他身後壓向小鎮的巨浪。
“這潮是我家的。誰準你借了不還?”
......
歸潮鎮的人撿到我那年,海上刮了整整七天的風。
姚嬸說,退潮以後,我就躺在礁石縫裏,身上裹著一件濕透的紅衣裳,怎麼哭都不肯睜眼。
她把我抱回家,給我喂了半碗米湯。
第二天,鎮長來問誰家丟了孩子。
沒人認領。
姚嬸說:“沒人要就先放我家,等她會吃飯了再說。”
這一放,就是十八年。
我小時候在姚嬸家吃飯,在羅叔家的船棚裏睡午覺,冬天誰家炕燒得熱,我就往誰家鑽。
長大以後也沒出息。
羅叔教我補網,我把破洞越補越大;鎮長讓我記漁船進出的數,我記著記著就在賬本上睡著了。
姚嬸罵我:“阿漪,你這輩子能不能學點會的?”
我把她剛炸好的魚餅夾走一個。
“會吃算嗎?”
她舉著鍋鏟追我半條街,追到碼頭又把餅塞進我手裏。
我以為這天也會這麼過去。
午後,碼頭上的船突然一齊往岸上撞。
纜繩繃得筆直,船頭卻還在往前頂,木板裂開的聲音響了一片。
羅叔扔下漁網跑過去。
“快拉船!”
十幾個船工一起拽住繩子,沒拽動。
有人指著海麵喊:“那是什麼?”
海水從港口外抬了起來。
不是浪一層層打來,而像有人把整片海往上端。
鎮長立刻敲響銅鐘。
“往山上走!別拿東西了!”
街上的人剛跑到坡口,姚嬸家的井蓋飛了出來。
井水噴起一人多高,把門板撞得粉碎。
我離得近,伸手把她拽上台階。
她還顧得上罵我:“你站這兒看什麼熱鬧?跑啊!”
山坡那頭傳來哭聲。
那條通往外鎮的路,也有水從石縫裏往外冒。
海上的聲音這時才傳過來。
“歸潮鎮的人,聽清楚了。”
水牆上站著一個男人,衣擺滴著水,手裏拎著一枚青黑色的令牌。
他看向碼頭,像在一堆魚裏挑最肥的那條。
“十八年前,你們撿了個孩子。”
我手裏的魚餅掉在地上。
鎮長往前一步,把我擋在身後。
男人笑了。
“日落之前,把她送進海裏。”
“人到了,水就退。”
銅鐘還在響。
鎮長卻一把按住了敲鐘人的手,衝海上喊:
“我們鎮撿的閨女,憑什麼你說要就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