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回家後,我重病了一場。
夢到了很多從前的事情。
大多與謝歸燕有關。
他陪我踏青,教我騎馬。
告訴我:“鴻音隻管做自己喜歡的事,長成自己喜歡的樣子,走自己認為正確的路。”
“那如果我走錯了呢?”
“那就回頭啊,我在後麵呢,你一伸手,我就能拉住。”
我有些難過,不想夢見那個壞東西。
可是在他出征前,我們從來沒有分開過,他在我記憶裏怎麼都甩不掉。
於是我病得更重了。
迷迷糊糊間我似乎聽到了謝歸燕的聲音。
“鴻音,對不起。”
“鴻音,是我不好,你醒過來啊,今年的花燈節你還沒去呢。”
“我其實很想你......”
漸漸的,謝歸燕的聲音離我越來越遠,到後來再也聽不見了。
連帶著他的麵容都有些看不清。
郎中每日進出好幾回,才吊住我的命。
醒來後,阿娘抱著我坐了一整天:“好孩子,你怎麼就要遭這樣的罪啊。”
我將頭埋進阿娘懷裏沒有說話。
娘說不嫁人也沒關係,她和爹能養我一輩子。
可她總是偷偷流眼淚。
我長大了,還是個總是讓人麻煩的姑娘。
身子大好,已經是冬天了。
長公主的賞梅宴,帖子來來回回遞了好幾回,如今病好了,到底是該去了。
前院的桂花樹已經有兩個我那麼高了,這是六年前,謝歸燕親手為我摘的。
他說:“每當你聞到桂花香,就是我在想你。”
脆弱的枝幹擎不住沉甸甸的積雪,風掃過,雪便落了下來。
我下意識閉上眼睛,沒有想象中雪落在臉上的涼意。
一把傘,撐在我的頭頂。
我轉頭看過去,撞進一雙極其溫柔的雙眸中。
他將傘遞給一旁的丫鬟,後退了兩步:“失禮了,小姐。”
我記得他,是我父親的門生顧長庚,也是今年趕考的學子。
一個月前,他倒在沈府門口,被一片皚皚白雪掩蓋。
門房開門沒注意,差點被人絆倒。
父親叫人將人抬進屋子,醒了之後才知道他在即將入京的時候,被盜匪搶劫,等再醒過來,人就在這了。
後來父親找人去核實了他的話,又考教了他的學問,很是欣賞。
念在他身無分文,便將人留在了家裏。
“謝謝。”
我轉身往外走,他不緊不慢地跟在身後。
上馬車時,他才開口:“沈大人,讓我陪小姐一同去。”
我愣了一下,輕輕點了點頭。
我知曉,父親是有意撮合我們。
至於為什麼沒有明說,大約是想看他春闈的成績。
我沒想過會在宴會上見到謝歸燕。
有不少人的目光都在我們兩個之間流轉。
還有好事的問:“聽聞謝小將軍從邊關帶回一個嬌妻,怎麼今日沒有一起來?”
“她身子嬌,吹不得冷風,等開春了,我們成親,自然得見。”
“之前謝兄和沈家小姐的感情,可是讓大家都羨慕的緊呢?就是不知道謝兄如今有佳人在懷,沈小姐怎麼想?”
我下意識攥緊了手心。
就聽見謝歸燕說:“年少不懂事而已,都過去了, 以後還是不要再提了,我怕我夫人聽到了不開心。”
我和謝歸燕的許多年,隻是一場年少不懂事。
不知道有意還是無意,隻要我抬頭,目光總是和他撞到一起。
後來我就索性不抬頭了,低聲和顧長庚說話。
“讓你見笑了。”
“冬日風涼,小姐少食些席麵,仔細生病。”
本來隻是想轉移一下注意力,不至於叫自己太過尷尬。
但後來連我自己都沒發現,自己不知不覺他聊了許久,聊到宴會都結束嘞。
和顧長庚說話,很舒服。
他有著恰到好處的分寸,又總是能接住我的情緒。
而且他從不嫌我麻煩,有時候一句話來回解釋兩三遍也是笑著的。
回到沈府,在通廊分開時,我轉頭問他:“春闈你會中嗎?”
他微微愣了片刻,而後對我點頭。
輕輕的,和頭頂的雪花一起落在我的眼睛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