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娘被請去做“紙娘娘”後,全村人都說我家祖墳冒了青煙。
紙娘娘不吃五穀,不受病痛,坐進神龕便能享百年香火。
入廟那天,娘穿金戴銀,臉上塗著厚厚的胭脂。
她隔著人群看我,嘴角明明在笑,眼淚卻一直往下掉。
我以為她舍不得我。
直到廟門合上,鼓樂響起。
娘的皮膚開始發白、起皺,胸口也漸漸塌了下去。
幾名紙紮匠躲在神像背後,用細竹篾穿過她的骨頭,將她一點點撐成端坐的模樣。
沒人覺得不對。
他們跪在地上,高喊娘娘顯靈。
隻有我看見,神龕裏原本供奉的紙人動了。
.......
那紙人隻露出半張臉。
香火熏黑了它的眼窩,唇上朱砂脫落,嘴角卻一點點向兩邊咧開。
我還沒看清,一隻手忽然從身後捂住我的眼睛。
“娘娘入龕,親眷回避。”
族長的聲音貼著我的耳朵,冷得像廟簷下的雨。
我拚命掰他的手。
“我娘還活著!”
四周靜了一瞬。
不知是誰笑出了聲。
“傻孩子,正因為活著,才能做紙娘娘。”
他們把我拖出廟門。
最後一線光消失前,我看見紙紮匠將一根細長的竹釘,緩緩楔進娘的後頸。
她歪下去的頭重新抬了起來。
朱紅廟門轟然合攏。
門裏傳來細微的一聲。
哢。
像骨頭斷了。
村裏當晚擺了流水席。
家家門前掛著白燈籠,燈籠上都寫著我娘的名字。
村東的劉瘸子喝得滿臉通紅,在席間走了整整三圈。
他那條腿斷了七年,平時隻能拖著走,今日卻穩穩當當。
眾人拍手叫好。
“娘娘剛入龕便顯靈了!”
劉瘸子朝紙娘娘廟連磕十幾個頭。
額頭破了,卻沒有血流出來。
傷口裏露出一點慘白。
像紙。
我盯得太久,他忽然扯下衣袖遮住額頭。
“阿綾,看什麼呢?”
我轉身跑回家。
院門前堆滿了米麵、豬肉和銅錢,還有一塊“香火人家”的木牌。
二嬸正在收拾。
她把銅錢往懷裏塞,嘴上勸我想開些。
“你娘坐進神龕,全村都跟著沾光。往後沒人受病,老人也能多活幾年。”
我把她手裏的東西全掀了。
“那為什麼不讓你去積德?”
二嬸揚手想打我,手掌卻停在半空。
她似乎忌憚什麼,最後隻啐了一口。
“你娘肯入廟,是她疼你。”
她走後,我閂死院門。
灶上的藥罐還沒洗,床邊放著娘給我納了一半的鞋底。針留在線上,像她隻是出了趟門。
我抱著鞋坐了很久。
房梁上忽然落下一片紙。
我抬起頭。
躲在神像後的舊紙人,此刻正趴在我家房梁上。
它四肢反折,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望著我。
紙人鬆開手,輕飄飄落地,又拖著折斷的腿爬到桌邊。
它伸出手指,在撒落的麵粉上寫字。
每寫一筆,手指邊緣便裂開一些。
**今夜子時,他們會來取你娘的第一張皮。**
院外忽然響起腳步聲。
一個接一個。
至少有幾十人。
我吹滅油燈,貼著門縫向外看。
全村人都站在院子裏。
他們穿著白色壽衣,懷裏各抱著一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紙人。
最前麵的劉瘸子抬起頭,對我笑了笑。
“阿綾。”
“該帶你去看娘娘賜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