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天還沒亮,照影堂的院門便開了。
阿蘿把收好的藥和銀票抱在懷裏,死死擋在馬前。
“夫人,等世子回來再走吧。”
“他給了您令牌,也許他是真的想護著您。”
我勒緊護腕,低頭看她。
雪落在她發間,很快化成水。
“他想護的是以後。”
“可我沒有以後了。”
阿蘿眼淚一下湧出來。
“那奴婢陪您。”
“你帶令牌去找族叔,再回薑家報信。”
“若你跟著我,誰替我把該說的話帶回去?”
她還想攔,我已經將一封信放進她手裏。
信很薄。
裏麵沒有控訴,也沒有裴鶴川的名字。
我隻讓父親把陪嫁的人接走,再把北郊馬場留給那些跟了我多年的馬工。
阿蘿跪在雪裏,攥著我的衣角不肯鬆。
我俯下身,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。
“聽話。”
“我不想最後還要擔心你。”
她的哭聲被風吹散。
我翻身上馬,腰間沒有馬鈴,身後也沒有護衛。
這是我嫁入侯府後,第一次獨自走出那扇門。
城門剛開,街上隻有清掃積雪的小販。
馬蹄踩過石板,水漬濺在我的紅色騎裝上。
這件衣裳是出嫁前做的。
腰帶已經束到最緊,仍空出一截。
北郊的風比城中更硬。
跑出十餘裏後,胸口便開始發疼。
起初隻是悶,後來每吸一口氣,都像有細小的刀片順著喉嚨往下刮。
我伏低身體,仍舊沒有停。
三年前,裴鶴川就是在這條路上追到我的。
那時我搶了他的馬,故意跑得飛快。
他追上來後扣住我的韁繩,罵我不要命。
我笑著問他。
“若我一直跑,你會追到什麼時候?”
他那時說。
“追到你肯跟我回家。”
後來我真的跟他回了侯府。
卻再也沒等到他回照影堂。
馬場裏的人看見我,全都慌忙迎出來。
老馬夫想替我牽韁繩,我擺了擺手。
“把青驄牽來。”
“夫人,青驄還沒馴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那是裴鶴川替我挑的開春禮。
毛色幹淨,四蹄有力,見到生人便不耐煩地刨地。
我走到它麵前,摸了摸它濕熱的鼻梁。
它很快安靜下來。
老馬夫遞來韁繩,手卻沒有鬆。
“世子交代過,不能讓您試這匹馬。”
“這裏是薑家的馬場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我還做得了最後一次主。”
他紅著眼鬆了手。
我換上青驄,沿著草場外的山坡慢慢往上。
雪越下越密。
身後的馬場逐漸看不清了,隻剩零星幾盞燈。
山頂有一株枯死多年的梨樹。
裴鶴川說過,等開春便在這裏種一整片梨林。
我從前很期待。
現在卻覺得,梨花開不開,都與我沒有關係了。
血從唇角落在紅衣上,很快暈成更深的顏色。
我鬆開韁繩,身體一點點伏在馬背上。
意識散去前,我仿佛又看見照影堂的那盞燈。
裴鶴川站在門外,明明已經走到台階下,卻因為宋明珠的一聲咳嗽轉身離開。
我等了他三年。
到最後,也沒等到一次例外。
三日後,裴鶴川從宮中回來。
他連朝服都沒換,便讓人將一枝南地送來的早春梨花裝進木匣。
枝頭隻有兩個花苞。
他怕冷風吹壞,一路抱在懷裏。
“備馬。”
“去北郊接夫人。”
管事跪在階下,沒有動。
裴鶴川腳步一頓。
“她還在生氣?”
管事把頭垂得更低。
“世子,薑家的人已經去了馬場。”
裴鶴川眉頭擰緊。
“薑家去做什麼?”
沒人回答。
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
一個護衛從馬上摔下來,膝蓋重重砸進雪裏。
他臉色慘白,身上還沾著已經幹透的血。
伏在地上,聲音抖得幾乎聽不清。
“夫人伏在青驄背上。”
“馬在山裏走了兩日,才把她馱回來。”
裴鶴川站在原地。
木匣從他臂彎裏滑落。
枝頭那兩個尚未開放的花苞,摔進了雪裏。
護衛閉上眼,重重磕下頭。
“夫人......已經死了兩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