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在妻子的直播間,花九十九塊買到了一次向她求救的機會。
“唐醫生,您的丈夫一直咳血,您今晚能回家嗎?”
她溫和地糾正:
“咳嗽帶血不一定是急症,先去醫院檢查,不要自己嚇自己。”
下一秒,她身旁的小師弟紅了眼眶,故作隱忍。
他剛被患者投訴,這是複播後的第一場科普。
妻子立刻關掉直播,陪他調整呼吸。
我看著黑下去的屏幕,把“我已經不用檢查了”咽回肚子裏。
三個月前,發現肺部陰影時,我想讓她陪我複查。
她說小師弟停職調查,正是最需要支持的時候。
後來穿刺結果出來,我又找過她。
她聽見“肺結節”三個字便打斷:
“現在體檢發現結節很常見,按流程處理就好。”
於是簽字、化療、病情進展,都變成了我一個人的事。
今天,醫生說治療已經失效,建議我安排剩下的四周。
直播結束,妻子終於回了消息:
“剛才那個賬號是不是你?”
“下次私下說,他現在受不了負麵情緒。”
我沒有回複,直接注銷了關注她七年的賬號。
然後一筆一劃填寫好臨終病房的入住申請。
......
“陸鶴鳴,你現在連這種上不了台麵的手段都要用嗎?”
主臥的門被大力推開。
唐嘉卉帶著一身冷意走了進來。
她隨手將車鑰匙扔在鬥櫃上。
金屬撞擊木質麵板發出一聲脆響,刺痛了我緊繃的神經。
我將填好申請的平板電腦倒扣在膝蓋上,抬眼看她。
唐嘉卉脫下高跟鞋,居高臨下地站在床邊。
“風庭今天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複播,你非要開個小號去直播間說那些晦氣話?”
晦氣。
我垂下眼睛,喉嚨裏那股熟悉的腥甜又湧了上來。
“我沒開小號。”我平靜地陳述。
“那是我用了七年的大號,裏麵全是我們以前的照片。”
唐嘉卉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她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平靜,往常我總會因為宋風庭的事情跟她爭辯幾句。
“好,就算是你的大號。”
唐嘉卉拉過一張椅子坐下,語氣放緩了一些,卻依然透著責備。
“咳嗽帶血這種事,直接給我打電話不行嗎?非要鬧到所有人都看見?”
我把手背在身後,攥緊了床單。
“我給你打過十五個電話。”
“你一個都沒接。”
唐嘉卉皺起眉頭,拿出手機翻看。
她的神情有一瞬間的僵硬,隨後又恢複了理所當然的模樣。
“風庭上播前情緒崩潰,我一直在開導他,手機靜音了。”
“你就不能多一點包容心嗎?”
“他現在被停職,心理壓力大到整夜失眠,你這個時候去直播間說你要死了要活的,不是故意刺激他是什麼?”
我看著唐嘉卉那張我愛了七年的臉。
突然覺得很陌生。
以前她連我切菜劃破手指都要心疼半天。
現在我咳血求救,她隻覺得我在刺激她的小師弟。
“我沒有要死要活。”我咽下喉嚨裏的血腥味。
“我是真的咳血了。”
唐嘉卉歎了口氣,揉了揉眉心,似乎對我失去了耐心。
“陸鶴鳴,你是成年人了。”
“結節引起輕微出血很正常,我已經托人給你預約了下周的專家號,你自己按時去看就行了。”
“別總是像個小孩子一樣,為了爭寵裝病。”
裝病。
我自嘲地勾了起唇角,沒有再反駁。
反正解釋了她也不會信。
她心裏天平的那一端,早就死死壓在了宋風庭身上。
見我不說話,唐嘉卉以為我終於服軟了。
她站起身,走到床邊,伸手想摸我的頭。
我下意識地偏頭躲開。
唐嘉卉的手落了空,懸在半空中,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“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?”
就在這時,她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。
唐嘉卉幾乎是立刻接起了電話,聲音瞬間變得溫柔。
“風庭,怎麼了?”
電話那頭傳來宋風庭帶著沙啞與委屈的聲音,在這安靜的臥室裏格外清晰。
“師姐,鶴鳴哥是不是生我的氣了?都是我不好,如果不是我非要你陪我直播,鶴鳴哥就不會......”
“別瞎想。”唐嘉卉打斷他,眼神卻冷冷地掃過我。
“他就是太閑了,有點小毛病就喜歡小題大做。”
“你乖乖在公寓待著,我馬上過去陪你複盤。”
掛斷電話,唐嘉卉拿起剛放下的車鑰匙。
“風庭情緒不穩,我過去一趟。”
她頓了頓,又補充了一句。
“你自己好好反省一下,別再做那種讓人看笑話的事了。”
說完,她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臥室。
大門傳來關合的重響。
我終於忍不住,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暗紅色的血塊順著指縫滑落,滴在潔白的床單上。
像一朵朵盛開的彼岸花。
我抽出紙巾擦幹淨手,拿起倒扣的平板。
屏幕亮起,臨終病房的申請頁麵顯示著:審核通過。
入住時間定在下周一。
也就是唐嘉卉給我預約專家號的那一天。
挺好的,互不幹擾。
我躺回床上,閉上眼睛。
腦海裏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五年前的畫麵。
那時候我媽剛去世,我每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吃不喝。
是唐嘉卉翻窗爬進我的房間。
她抱著我,紅著眼眶向我媽的照片發誓。
“阿姨您放心,我唐嘉卉這輩子都會把鶴鳴當成眼珠子一樣護著,絕不讓他受半點委屈。”
後來,她為了查清我媽在醫院猝死的原因,幾天幾夜沒合眼。
最終她拿著調查報告告訴我,是個意外,跟當時值班的宋風庭沒有直接關係。
我信了。
因為我信她。
可現在,那個說要護著我的人,正連夜趕去安撫別人的委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