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鑽機的震動沿著岩層傳來。
冰腔頂部不斷落下細碎的雪粉。
我將手掌貼在岩壁上,默數每一次震動的間隔。
鑽頭正在從東側向下推進。
那個方向距離我更遠,中間還隔著一條承重冰脊。
按照正常速度,他們至少需要四十分鐘才能抵達我的位置。
我的氧氣卻隻夠十二分鐘。
岑硯川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。
他不是在救援。
他是在為祁霧舉行一場遲到十年的路線驗證。
而我,就是他準備埋進終點的祭品。
我重新按下通訊鍵。
“停止鑽探。”
“東側冰脊上方存在懸空雪簷,鑽頭繼續推進會切斷支撐。”
“所有人立刻撤出三號雪穀。”
頻道裏傳來幾名隊員遲疑的討論。
負責雪層監測的許工很快開口。
“岑隊,孟教練說得沒錯。”
“東側剛剛出現三次微位移,頻率正在升高。”
“建議暫停作業,重新評估。”
岑硯川卻問:
“十年前,是誰判定這條路線危險?”
許工沉默了一下。
“孟教練。”
“她剛剛已經公開承認,事故報告受到私人感情影響。”
岑硯川語氣篤定。
“既然基礎數據可能是假的,現在的判斷就不能作為停工依據。”
我狠狠拍向冰壁。
“當年的原始氣象數據還在檔案庫!”
“就算不相信我,也該相信雪層監測!”
岑硯川沒有理會我。
鑽機非但沒有停止,轉速反而再次提升。
轟鳴聲越來越近。
冰層深處響起令人牙酸的斷裂聲。
一道裂縫從頭頂迅速蔓延,融水驟然加快。
我縮到岩壁邊緣,將登山包頂在頭上。
下一秒,大塊冰層砸在我剛才坐過的位置。
狹小冰腔被徹底截斷。
氧氣檢測器發出尖銳長鳴。
含氧量跌破了安全值。
許工在頻道裏急聲報告:
“東側雪簷位移超過警戒線!”
“必須立即停止鑽探!”
“繼續。”
岑硯川隻說了兩個字。
我死死盯著通訊器,胸口最後一點期待也熄滅了。
“岑硯川。”
“你知道鑽機到不了我這裏,對不對?”
耳機那邊隻剩風聲。
“你也知道,再過十分鐘我就會窒息。”
他依舊沒有回答。
我笑了笑。
“你不是想證明祁霧正確。”
“你隻是需要我死。”
“隻要我死在這條路線下麵,你就可以把結果寫進新的事故報告。”
“你可以告訴所有人,祁霧的路線沒有問題,是我自己沒能撐到救援抵達。”
岑硯川的呼吸終於亂了一瞬。
“這是你欠她的。”
“當年你靠一份報告毀了她。”
“現在不過是讓你親自走一遍她選的路。”
我望著不斷坍塌的冰層。
“如果這條路真的能救人,你為什麼讓隊員全部留在安全線外?”
“為什麼隻有鑽機進來?”
“因為你也知道,他們一旦靠近就會死。”
頻道裏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。
岑硯川立即切斷公共頻段,隻保留我們之間的私人通訊。
“孟雪遙,別再挑動隊員。”
“等路線打通,我自然會救你。”
“你等不到打通。”
我平靜地揭穿他。
“你從一開始就沒想讓我活著出去。”
我關掉私人頻道,取下記錄儀。
裏麵完整保存著他回填豎井、阻攔外援和強行鑽探的全部命令。
我將錄音複製進備用終端,嘗試連接衛星信號。
頭頂雪層太厚,文件始終停在百分之三。
與此同時,鑽頭距離承重冰脊隻剩不到五米。
我必須找到更靠近地麵的地方。
十年前那條廢棄巡山道,入口就在冰腔西北側。
當初我正是沿著那條路帶回了十三個人。
岑硯川隻記得祁霧走錯的路線,卻忘了真正救過他們的路。
我拆下登山杖,用金屬尖端逐寸敲擊岩壁。
東側回聲沉悶。
北側堅實無縫。
直到敲向西北角,岩層後傳來了一道輕微的空響。
那裏有路。
我用冰鎬鑿向裂縫。
第一塊碎冰落下時,定位器突然閃爍起來。
岑硯川發現我正在移動。
他重新接入全隊頻道,聲音驟然緊繃。
“被困者定位異常。”
“關閉她的信號基站。”
“所有人員立即撤出三號雪穀。”
許工愣住了。
“鑽機還沒有撤出來。”
“不需要撤。”
岑硯川一字一句地下令:
“停止全部人工救援。”
“任何人不得再進入封鎖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