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捏著那張帖子,在船頭坐了很久。
陳伯勸我別去。
我還是去了。
我不是去聽他當著孩子說什麼,而是想親眼看看,那個家裏還剩下多少屬於我的東西。
侯府正廳燈火通明。
北狄使臣坐在客席上,謝家兩位族叔正陪著喝酒。
謝臨淵見我進門,眼底一亮,親自起身牽我坐到他身側的主位。
烏蘭抱著孩子,坐在下首。
他偏過頭看我,那神情分明在說:你瞧,我沒虧待你。
族叔端起酒杯笑道:“侯爺念舊,夫人好福氣。”
我沒有接那杯酒。
“周管事,海棠院小佛堂裏,我爹的牌位呢?”
滿桌一靜。
周管事的臉刷地白了,眼睛直往謝臨淵身上瞟。
“回夫人......挪、挪去西跨院了。公主那邊說,按北狄的規矩,喜事見不得靈位......”
我爹是謝臨淵的恩師。
破城那夜,是他守在城門口擋了半個時辰,謝臨淵才背著我衝出火海。
我最後一次回頭看他時,他身上已經插滿了箭。
我轉頭看向謝臨淵。
他避開了我的目光。
“是我點的頭。大喜的日子,暫且挪一挪。”
“西跨院是庫房。”
沒有人接話。
烏蘭輕輕放下筷子。
“是我不懂中原的規矩,姐姐別怪侯爺。明日一早,我就搬出海棠院,把老將軍請回去。”
她懷裏的孩子像是聽懂了要挪地方,扁著嘴哭起來,小手死死攥住謝臨淵的袖子。
“阿桑夜裏認床,換個地方就要哭上一宿。”
烏蘭哄著孩子,聲音越來越低。
謝臨淵立刻伸手把孩子接了過去。
我剛開口:“海棠院本是我——”
“不必搬。”
他打斷了我,一下一下拍著孩子的背。
“孩子小,經不起折騰。西跨院我讓人連夜收拾出來,阿嫵住那兒清淨,嶽父的牌位就近供著,你們父女也好做個伴。”
他安排得那樣周全。
聽起來,竟像是在體貼我。
我問周管事:“西跨院裏,眼下堆著什麼?”
周管事的頭垂得更低了。
“......夫人從前的箱籠。”
我的衣裳,我的嫁妝,我爹的牌位。
三年前他一句“等我來接你”,我留在府裏的所有東西,早就一並被塞進了庫房。
如今連我這個人,也要被一起收進去。
我站起身。
“我不住。”
族叔的酒杯停在半空,北狄使臣眯起了眼。
謝臨淵臉色一沉,壓著嗓子道:“阿嫵,有外人在。”
“侯爺放心,我不叫你難做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明日迎親,我會到場。”
他愣了愣,緊繃的肩膀一點點鬆了下來。
桌下,他攥住了我的手,掌心滾燙。
“阿嫵,還是你最疼我。”
我把手抽了回來。
散席後,我獨自去了西跨院。
門一推開,撲麵就是一股陳灰。
箱籠一直摞到房梁,我爹的牌位用一塊舊布裹著,擱在最高處的箱蓋上,旁邊還垂著一截沒用完的紅綢。
我踮起腳把牌位抱下來,用袖子一點一點擦幹淨。
“爹,再委屈您一晚。”
今夜就搬,府裏人人都醒著;等明日迎親,滿府的眼睛都會盯著喜堂。
出門時,老秦正守在院外。
我從懷裏取出一麵疊得方方正正的藍旗,塞進他手裏。
“送去東津,交給陳伯。”
“告訴他,掛上歸航旗。明夜潮水一起,京裏所有蓬萊洲的船,一條不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