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夜風直往骨頭縫裏鑽。
老宅的破木門被敲得砰砰響。
我沒關燈,就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。
鐵盒放在桌正中。
門開了。
林德厚提著兩瓶瓶裝茅台和兩條硬中華走了進來。
他臉上掛著笑。
褶子堆在一起,像一朵幹枯的菊花。
跟白天墳頭上的凶狠截然不同。
“晚晚啊,還沒睡呢?”
他把煙酒放在桌上。
順勢坐在我對麵。
眼神卻像鉤子一樣,直勾勾盯著那個鐵盒。
“白天是你叔急了,說話重了點。”
“大家都是一家人,何必鬧得那麼僵。”
我沒伸手拿煙酒。
隻是冷冷看著他。
“叔有話直說,不用繞彎子。”
林德厚幹笑了兩聲。
他摸出一根煙,點燃吸了一口。
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繚繞。
“這破盒和舊賬本,老太太記著玩的。”
“現在合作社要引資做民宿,全村都盼著分紅。”
“你把這東西交出來,叔做主,給你留兩萬塊錢。”
“足夠你去城裏租個好房子。”
我挑了挑眉。
“兩萬塊?買全村的心安?”
林德厚麵色微變。
語氣沉了下來。
“晚晚,人要懂拿捏分寸。”
“你一個人,鬥不過全村。”
我笑了。
伸手摸了摸鐵盒上的生鏽鎖扣。
“林德厚,你以為我手裏隻有這一個盒?”
他呼吸一緊。
手裏的煙灰掉在褲腿上都沒察覺。
“你什麼意思?”
我微微傾身。
盯著他的眼睛,壓低聲音:
“這本子隻是上半冊。”
“裏麵記的,不過是些修路、買磚的小錢。”
“至於真正大頭的分賬,還有誰拿了不該拿的錢......”
“下半冊在城裏朋友那。”
“隻要我出事,明早它就會寄到鎮紀委。”
林德厚的臉瞬間變了。
青一陣白一陣。
他猛地站起來。
椅子在水泥地上拉出刺耳的尖叫。
“你少嚇唬我!”
“當年老太太根本沒留下什麼下半冊!”
我站起身。
當著他的麵,慢條斯理地把紅鐵盒收進背包。
“林大強拿了七萬,周秀蓮拿了一萬二,還有林三叔......”
我隨口念了三個名字。
“你猜周秀蓮要是知道,自家拿的比林大強少那麼多,她會怎麼想?”
林德厚眼角劇烈抽搐。
他死死盯著我。
額角青筋暴起。
“晚晚,你這是在玩火。”
“叔是為你好。”
我冷哼一聲。
“門在後邊,不送。”
林德厚摔門而去。
腳步急促又慌亂。
半小時後。
村頭林德厚家亮起了大燈。
隔著老遠都能聽到爭吵聲。
周秀蓮尖銳的罵聲穿透夜空。
“林德厚!你個沒良心的東西!”
“我家為你鞍前馬後,憑什麼林大強拿七萬,我家才一萬二?!”
“你今天不把話說明白,老娘跟你沒完!”
村裏的狗接二連三地叫了起來。
不少人家亮起了燈。
窗戶縫裏都有眼睛在往外看。
人人都怕別人手裏握著自己的把柄。
人人都怕別人先把自己賣了。
這一夜。
惡人村裏,注定沒人能睡得著。
第二天一早。
林德厚召集了村裏各戶開會。
在大喇叭裏聲嘶力竭地喊:
“林晚那是敲詐!是挑撥離間!”
“根本沒有什麼下半冊!”
“大家夥別被那個壞種騙了!”
可下麵坐著的村民,眼神全都變了。
沒人跟著附和。
周秀蓮坐在前排,冷哼一聲,別過臉去。
林大強低著頭,不住地摳指甲。
我站在村委會外麵的樹蔭下。
不解釋。
也不反駁。
隻是微笑著向人群裏看了一眼。
“下半冊”三個字。
就像一顆定海神針下的炸彈。
已經徹底埋進了他們心裏。
他們看林德厚的眼神,從順從變成了防備。
周秀蓮更是三番兩次朝我這邊看。
眼神裏滿是猜疑和動搖。
原本牢固的集體利益。
瞬間撕開了一條巨大的裂縫。
夜深了。
我躺在老宅破舊的木床上。
手裏緊緊握著一根鐵棍。
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。
突然。
院牆外傳來一聲輕微的異響。
沙沙沙。
像是有人翻牆進來了。
我猛地坐起身。
貓著腰走到窗邊。
一道黑影悄悄溜進院子。
不是衝著大門來的。
而是蹲在院子的牆角下。
發出輕微的“嚓、嚓”聲。
我屏住呼吸。
拎著鐵棍悄悄推門追了出去。
黑影聽到動靜。
驚慌地翻牆逃跑。
我跑到牆角。
借著月光一看。
原本堆著破磚頭的地方被清理開了。
牆角下。
赫然留著幾道新鑿開的深刻痕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