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許承站在一旁,連大氣都不敢喘,陸執衍離我太近了。
他微微俯身,身上的雪鬆冷香混著極淡的煙草味兜頭罩下。
兩個月前在萬豪酒店,原主留下的零碎記憶裏,也是這樣一雙幽深得看不見底的眼睛,在昏暗的夜色裏死死鎖著她。
但現在的我不是原主。
我深吸一口氣,指甲悄悄掐進掌心,麵上帶著假笑。
“陸總說笑了,昨晚電話裏您提醒我城南的房子住不得,我聽勸,換了地方。至於今天——”
我指了指桌上那份剛剛被我圈出兩處死穴的商業計劃書:
“我是來求職的。陸氏集團在官網廣開言路,開出高薪招募合規專員,我憑本事通過了許主管的實操初篩,怎麼能叫‘自己送上門’?”
陸執衍直起身子,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裏。
“曆史係畢業,五年全職太太,沒有上過一天班。”陸執衍隨手拉開我對麵的椅子坐下,長腿交疊,修長的手指在紅木桌麵上輕叩兩下,“舒小姐,你覺得這份漂亮的分析,能抵消你履曆造假的嫌疑麼?”
“履曆是過去的切片,而風險是當下的炸彈。”我毫不退縮地迎上他的目光,“顧氏這份企劃書有多危險,陸總心裏應該比我更清楚。如果陸氏隻看過去那張紙,剛才許主管就不會給我這份脫敏卷子。”
一旁的許承連忙上前一步,低聲向陸執衍彙報:“陸總,舒女士剛才指出的兩處漏洞,確實和我們法務、技術部聯合攻堅三天得出的結論完全一致。”
陸執衍沒看許承,目光依舊壓在我臉上。
“十億的投資案,顧久年親自領隊,後天就要遞交最終修訂稿。“
“既然你一眼能看穿他的底牌,那我給你一個機會。”
他遞了個眼神,許承立刻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標準勞動合同,雙手遞到我麵前。
【陸氏投資管理部·項目風控助理(短期項目外包製)】
【合同期限:三個月】
【保密級別:三級(僅限接觸脫敏與公開資料)】
【月薪:固定稅後兩萬元,無獨立審批權。】
能拿到這三個月的外包合同,不僅能名正言順地掛上陸氏的社保,還能利用陸氏的信息庫作為掩護,切斷顧久年伸過來的爪子。
更重要的是,兩萬月薪加上獨立工位,能讓我合法地在京城醫院為肚子裏的孩子建檔。
“怎麼,嫌少?”陸執衍見我盯著薪資那一欄沒動,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諷意,“顧太太以前在顧家,一個月零花錢都不止這個數吧?”
“陸總多慮了,勞動所得,一分也是踏實的。”
我利落地拔下筆帽,在乙方簽名處簽下了“舒黎”兩個字。
收起合同,許承遞給我一張臨時工牌和一本員工手冊:“舒助理,今天算你正式入職。你的工位在投資風控二組,目前隻負責顧氏項目的材料交叉比對。記住,在項目正式終審前,不得向外界透露任何審查細節。”
“明白。”我接過工牌,幹脆地掛在胸前。
陸執衍站起身,撣了撣西裝袖口,目光掃過我平坦的小腹,眼神微不可察地暗了暗。
轉身帶著許承朝洽談室外走去。
就在門合上的前一秒,陸執衍突然停下腳步:
“舒助理,今晚六點,把顧氏前三年的供應商審計底稿重新過一遍,下班前送到我辦公室。”
“好的,陸總。”
我公式化地應聲,直到那陣淩厲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,我才猛地靠在椅背上,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感驟然湧上喉頭。
我趕緊從隨身包裏摸出一顆酸話梅塞進嘴裏,輕輕按住小腹,低聲安撫:“寶寶爭氣,媽媽在陸氏站住腳了。”
下午一點,我準時出現在陸氏科技大廈二十七樓的風控二組。
這裏是整個集團神經最緊繃的部門,格子間裏全是敲擊鍵盤的聲音和低聲討論法務條款的專業術語。作為臨時招進來的“外包助理”,並沒有人對我過多關注,大家都在為那個即將落地的十億大項目焦頭爛額。
我坐在最靠角落的臨時工位上,打開內網脫敏係統,調出了顧氏科技近三年的財報和技術申報書。
顧氏明麵上是做智能醫療生態的領頭羊,但實際上,三年前顧久年確診絕嗣前後,顧氏的核心研發團隊就經曆過一次大清洗。現在的技術骨幹,幾乎全是江冉冉那個學計算機的表哥帶進來的草台班子。
他們不僅大肆套用海外開源禁運的算法,甚至有幾筆數額高達數千萬的研發資金,最後全流向了一家注冊在開曼群島的皮包谘詢公司。
顧久年不是想借陸氏的東風做大做強,他是資金鏈快斷了,想趕在暴雷前,把陸氏這十個億騙進來填他自己的爛賬!
我正聚精會神地在表格上標紅核心疑點,放在桌角的手機震動起來。
屏幕上沒有顯示名字,但那串熟悉的號碼,在過去的五個小時裏,已經連續通過不同座機打了七八遍。
是顧久年。
我按下接聽鍵,同時按下了通話錄音:“顧總,有何貴幹?”
“舒黎,你膽子真是不小。把翡翠公館申請全麵斷電封存,連陳特助帶人去拿我的私人物品,都被物業以‘涉嫌非法侵入’報了警趕出來,你在跟我玩什麼把戲?”
“公證分割寫得清清楚楚,那套公寓已經是我的個人合法財產,你的人不打招呼撬鎖進屋,物業報警合情合理。”
“好,很好!你以為拿著那一千萬,找個地縫藏起來,我就拿你沒辦法了?你一個離開我五年連飯都不會做的女人,能躲到哪裏去?”
“我剛剛讓陳特助去查了你的社保和醫療記錄,你今天上午竟然在市婦幼保健院有掛號初診的預約?舒黎,你身體哪裏不舒服?為什麼不回顧家的私人醫療團隊看,反而自己跑去公立醫院?”
我捏著筆的手指猛地收緊。
他竟然還在查我的就醫記錄!
幸好我今天上午臨時決定改道陸氏麵試,把原本的初篩建檔往後推遲了,否則我懷孕八周的檢查單,此刻恐怕已經擺在了他的辦公桌上!
“顧久年,我們已經離婚了,我頭疼腦熱看什麼醫生,輪不到你管。”我冷聲打斷他。
“舒黎,別挑戰我的底線。”顧久年在電話那頭冷嗤一聲,優越感十足,“三天後,陸氏十個億的注資合同就會正式簽署。到時候,整個京圈都要看我的臉色。你現在乖乖收拾東西回我的別墅待著,看在過去的情分上,我還能給你一口飯吃;否則,等我騰出手來,你在京城連立足之地都不會有。”
聽著他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臉,我看著電腦屏幕上那份密密麻麻被我標滿紅叉、隨時能讓他身敗名裂的欺詐底稿,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“你笑什麼?”
“我笑顧總貴人多忘事。”我靠在椅背上,眼神冷如寒冰,“商場如戰場,字還沒落下去,半場開香檳,容易閃了舌頭。這十個億你能不能拿得到,咱們三天後見分曉。”
“你——”
沒等他吼出聲,我幹脆利落地掐斷了電話,順手將這串號碼再次拉黑。
辦公室窗外,夜幕已經降臨。
我揉了揉發酸的脖頸,將整理好的厚厚一疊穿透審查報告打印出來,裝進保密文件袋。
指針指向下午五點五十八分。
我拿著文件袋,搭乘高層專屬電梯,來到了位於頂層的總裁辦公室門前。
深吸一口氣,我抬手敲響了厚重的實木門。
“進。”
奢華空曠的辦公室裏隻開了一盞冷色調的落地台燈,陸執衍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,單手插兜,背對著我俯瞰著整座京城的璀璨霓虹。
他脫掉了西裝外套,隻穿著一件剪裁精良的純黑襯衫,袖口隨意地挽到小臂,露出線條結實的小臂和那枚定製的鉑金袖扣。
“陸總,顧氏前三年的審計底稿和疑點清單我已經全部梳理完畢,請您過目。”我公事公辦地將文件放在寬大的大理石辦公桌上。
陸執衍轉過身,沒有走過去翻看那份文件,而是一步步走到我麵前站定。
“和前夫通完電話了?”他垂眸看著我,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隨口聊天。
我心裏猛地一震。
他在我身上裝了竊聽?還是風控二組有他的人?
似乎看穿了我的警惕,陸執衍唇角微扯,眼底閃過一絲嘲弄:“顧氏的法務部十分鐘前剛剛以‘涉嫌侵占商業機密’為由,向經偵發了函,指名道姓要查你帶走的私人物品。”
他微微傾身,漆黑深邃的鳳眸直勾勾盯進我的眼底,聲音沙啞低沉:
“舒助理,前夫逼得這麼緊,你肚子裏那個揣了八周的孩子......到底頂不頂得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