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柳眠跪在我麵前,要借我丈夫三個月。
“族老說未嫁女承不了產,要奪安和堂。”
“宋姐姐,隻需讓我在人前叫他一聲夫君,不同房,也不同住。”
我扶她,她不肯起。
我便鬆了手。
“幫你核契、請人說情,都可以。”
“夫妻名分,我不能借。”
陸硯之握住我的手:“你不願意的事,我不會做。”
當夜,他說城南時疫急召,一去三日。
回來時,袖口沾著藥氣,懷裏揣著西市的梅子飴。
他拈了一顆給我:“怕你喝藥苦。”
此後五年,值夜、出診、進山采藥,他常捎話叫我別等,歸來也總記得帶糖。
我從未疑過。
直到五月初,我清點陪嫁回春堂的舊賬。
發現幾筆借調久未歸還,連臨時移去周轉的紫檀藥櫃,也沒有回執。
陸硯之經手的外務,我往日隻問總數。
這回,我拿著出庫賬去了西市。
藥行夥計翻著底單,笑著問我:
“您是陸大夫家的遠親吧?”
“陸娘子前幾日剛提了三斤當歸。”
我壓住賬頁:“哪位陸娘子?”
“安和堂柳娘子呀。”
“您不常來?陸大夫年年替她撐藥王誕的場麵,這巷裏誰不認得。”
原來,我以為陸硯之辛苦忙碌,連家都顧不上回的那些年。
他在師妹柳眠的家裏,做著她的夫君。
......
算盤珠還在響。
我嘴唇動了動,把那句“我才是”咽回去。
“那這幾筆,也送去安和堂了?”
“是,簽收都在。”
“勞煩找齊。我核欠項。”
他領我到安和堂時,柳眠恰好外出。
前堂候診的人擠到簷下,小徒弟聽說查藥賬,便帶我們繞進後院。
藥爐冒著白汽,苦味黏在喉間。
簾上銅環輕撞,我停在門檻外。
牆邊並排放著兩隻紫檀藥櫃。
左邊櫃腳有道淺痕,是我出嫁那日磕的。
那時母親心疼,陸硯之笑說,擺在後堂,沒人瞧見。
如今那道痕朝著院門。
小徒弟拉開櫃門取回執,一隻舊藥囊隨之晃出來。
青底白線,繡著“無恙”。
我伸出手,又收回袖裏。指甲掐住掌心。
那個“恙”字少了一針。
我縫好才發現,他說不要緊,照樣能保平安。
“您怎麼了?”
“沒事。”
我翻開賬冊。
“回執拿來吧。”
我還在想,陸硯之也許隻是把櫃子借給了柳家。
可櫃子能借,藥囊能留下,整條巷子叫了五年的“陸娘子”又是誰準的?
回府後,我沒有去問他。
問一句,便能聽到一個解釋。
我要的是能對上的事實。
我以清舊賬為由,取來五年門房簿,叫掌櫃調齊送貨底單,再把經手夥計分開問過。
門房簿隻記出入,藥賬隻記貨物,都不能獨自證明他在哪裏。
可有一夜,他留話說入宮值宿,送貨人卻在安和堂等他驗藥到三更。
簽收單上,是他的字。
還有一回,他說城南封禁、數日不得出,夥計卻連續兩日在安和堂見他坐堂。
所謂進山采藥的幾日,也有親見與簽收相合。
我翻日期,核筆跡,記經手人的原話。
不確切的,另放一邊。
核到第十二處,窗外已響起更鼓。
十二處。
不是五年的全部,隻是眼下能查實的。
我將副本封好,交陪嫁嬤嬤送去宋家,又吩咐掌櫃,往後跨鋪借調,須由我落字。
桌邊還放著他昨日買的梅子飴。
我蓋上紙包。
再過幾日便是藥王誕,他說要去安和堂坐堂。
這次,我要同去。
我要站到那些叫他姑爺的人麵前,聽他如何介紹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