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渙散的視線定格在被眾人小心抬上擔架的何晚晚臉上。
濃煙嗆入肺腑,胸腔撕裂般劇痛,
可看清那張嬌弱側臉的刹那,我的瞳孔驟然緊縮。
那張臉,我見過。
這三年裏,顧書言總說公司效益差、房貸壓力大,
扣除房租後每月隻給我五千塊錢供全家開銷。
為了給小寶報早教班、給顧書言買像樣的體麵西裝,
我背著他去城郊一棟獨棟別墅做兼職鐘點工。
那棟房子的女主人深居簡出,脾氣極挑剔:
實木地板必須跪著手擦三遍,
男主人的定製襯衫必須手洗低溫熨燙,
端出的飯菜必須少油少鹽、不放一粒蔥花。
我每周去三次,每次跪在地上幹滿四個小時,拚死拚活掙一百五十塊錢。
原來是她。
腦中轟然巨響,所有散亂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被殘忍串聯。
那些我用凍裂的手洗過無數遍的昂貴襯衫,領口繡著暗紋,
尺碼分毫不差,正屬於顧書言;
那些我嚴格掐著克重做出的少油淡食,
是不愛吃蔥花、有慢性胃炎的顧書言的最愛;
甚至顧書言每次“出差”歸來,衣襟上清冷幽微的雪鬆洗衣液香氣,
也是我親手倒進那棟別墅洗衣機裏的進口配方。
原來這三年,
我像條狗一樣在爛泥裏掙紮省錢,
精打細算每一顆青菜的價格,甚至去物流園背沙袋補貼家用......
到頭來,我伺候的竟然是我的丈夫,和他的合法妻子。
他住著數千萬的豪宅,任由他的真妻子指使我跪在地上擦地,
再將我用血汗換來的微薄工錢,當作施舍打發給我。
喉嚨裏湧上一大口腥甜,我伏在刺穿胸腔的冰冷鋼筋上,低低笑出了聲。
血水混著冷笑溢出嘴角,滴落在我那雙青紫變形的手上。
曾經,我是音樂學院最被看好的鋼琴係高材生,
導師摸著我的手指感歎,說這雙手天生就該在金色大廳裏彈肖邦。
可七年前為了替顧書言擋下致命一刀,我的右手神經受損;
為了養家,我又常年浸泡在冰水與重體力活裏,十指布滿粗糲的老繭,關節粗大變形,
連當年他用兩百塊地攤貨哄我戴上的假戒指,都再也戴不進去。
“快!滅火器!油箱起火了!”
車外傳來驚恐的喊叫,大巴底部爆開一團刺目的明火,滾燙的黑煙瞬間倒灌進車廂。
消防隊長帶著滿臉黑灰衝上來,手裏隻拎著一把備用的輕型鉗。
“撐住!我馬上救你出來!”
他咬牙將鉗口卡向鋼筋,猛然用力。
“哢噠”一聲脆響,工具卡簧當場崩斷。
“隊長!不行啊!”
年輕消防員帶著哭腔大喊,
“重型液壓剪全被顧總帶去撬他的邁巴赫了!這邊車架變形太嚴重,輕型工具根本咬不動!”
絕望在火光中蔓延。
胸口的鋼筋被火舌烤得滾燙,皮肉泛起焦糊味。
我的命,在顧書言眼裏從一開始就一文不值。
“別費力氣了......”我用盡全身力氣,顫抖著擠出氣音,
“隊長......火上來了......走吧,別管我了。”
“堅持住!”
“走啊!要爆炸了!”我拚死咳出一口血,朝他們嘶喊。
火苗如毒蛇般猛然躥上擋風玻璃,熱浪將救援人員逼退。
我緩緩閉上眼睛,顫抖的左手死死攥緊了領口內側的一枚硬物。
那是枚小巧的純金平安鎖,是七年前顧書言賺到第一筆提成時送我的唯一禮物。
後來家裏揭不開鍋,我當了它換奶粉錢,
又沒日沒夜打工,一分一毛把它贖了回來。
我一直舍不得戴,用紅繩貼肉係在心口,當作黑暗歲月裏他愛過我的唯一證據。
如今,平安鎖在胸前被灼燒得滾燙,烙進血肉,燙得我靈魂都在顫抖。
車窗外轟然巨響,刺目的火光徹底將我吞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