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
第二天一大早。

客廳裏傳來乒乒乓乓的響聲。

我從陽台那張狹窄的行軍床上爬起來。

推開門。

陸振霆正指揮著搬家工人把陸懷玉的實木書架往我原來的房間裏搬。

“師傅您小心點，這可是花了兩萬多定做的。”

他滿臉堆笑。

轉頭看到我站在門口，臉色瞬間冷了下來。

“起這麼晚？不知道今天我們要帶懷玉去買新電腦嗎？”

“趕緊去把廚房收拾了，把地拖一遍。”

我看著他理直氣壯的嘴臉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我走到牆角拿起拖把。

阮秋嵐從臥室走出來，手裏拿著一把嶄新的車鑰匙。

“懷玉，快出來看媽媽給你買了什麼！”

陸懷玉穿著睡衣從房間裏跑出來。

看到車鑰匙的瞬間，歡呼了一聲。

“天哪！是進口豪車嗎？”

“當然，我們懷玉考上大學了，以後也是個大男生了。”

阮秋嵐寵溺地摸了摸他的頭。

“男子漢出門在外得有自己的車，不然會被別人看輕的。”

“你本就缺愛，爸爸媽媽絕不能在物質上委屈你。”

我握著拖把的手沒有絲毫停頓。

拖把在瓷磚上擦出刺耳的水聲。

八歲那年。

學校組織秋遊，需要交五十塊錢的大巴車費。

我小心翼翼地把收費單遞給阮秋嵐。

她連看都沒看就撕了。

“五十塊錢？你知道這能買多少菜嗎？”

“你不是有腿嗎？不會自己走過去嗎？”

從那天起。

我每天早上五點起床，自己走十裏路上學。

無論是刮風還是下雨。

我的鞋子總是濕的，腳底磨出了厚厚的繭。

而陸懷玉每天都有阮秋嵐專車接送。

後來有一次。

陸懷玉在學校體育課上不小心摔破了膝蓋。

隻是破了一點皮。

阮秋嵐和陸振霆連班都不上了。

兩人風風火火地衝進學校，全家出動把他送去了市醫院的急診。

掛了專家號，開了最貴的進口藥。

那天晚上，我發燒燒到了四十度。

渾身滾燙，連爬起來倒水的力氣都沒有。

我啞著嗓子喊爸爸。

陸振霆不耐煩地走進來，把體溫計扔在我身上。

“發個燒就哼哼唧唧的，以後進了社會怎麼辦？”

“自己去吃兩片退燒藥捂著汗，別傳染給懷玉。”

說完他就重重地關上了門。

那晚我縮在被子裏，燒得渾身發抖。

以為自己就要死在那個寒冷的冬夜裏了。

“哥，你在發什麼呆呀？”

陸懷玉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。

他手裏捧著一台銀色的舊電腦，遞到我麵前。

“這是我用過的舊電腦。”

“爸媽說今天要給我買最新款，這台就留給你吧。”

他眨著無辜的眼睛。

“雖然開機慢了點，鍵盤也壞了幾個鍵，但你上大專平時也就看看視頻，應該夠用了吧？”

陸振霆在一旁冷哼。

“給他用都是浪費。”

“一個大專生，能有什麼正經功課需要用電腦？”

“君琢，你拿了電腦就得懂得感恩，別成天擺出一副我們欠你的死人臉。”

我看著那台外殼已經磕掉漆的舊電腦。

伸手接了過來。

“謝謝。”

我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。

陸懷玉眼中閃過一絲失望。

他似乎很想看到我暴跳如雷或者委屈落淚的樣子。

但我什麼情緒都沒給他。

“行了，別管他了，我們趕緊去豪車專賣店試車。”

阮秋嵐催促道。

他們一家三口歡天喜地地出了門。

門關上的那一刻，房子裏徹底安靜下來。

我把那台破電腦隨手扔進垃圾桶。

然後走進廚房，把他們昨晚吃剩的飯菜連同昂貴的骨瓷盤子一起，全部倒進了下水道。

清理完這一切。

我回到陽台的雜物間。

手機屏幕亮了起來。

是一封來自星漢理工學院招生辦的郵件。

【尊敬的陸君琢同學，您的全額獎學金已經發放到位，宿舍也已安排妥當。期待在開學典禮上見到您。】

我看著屏幕上的漢字。

緊繃了十八年的神經，在這一刻突然放鬆了下來。

沒有人知道。

在過去的三年裏，我是如何熬過每一個夜晚的。

阮秋嵐不準我用台燈，說浪費電。

陸振霆會掐斷家裏的無線網絡，說怕我帶壞陸懷玉。

我每天隻能借著窗外的路燈背單詞。

在學校圖書館待到閉館。

靠著撿別人不要的廢棄草稿紙做題。

我拚了命地想讓自己變得優秀。

想讓他們知道，親生兒子也是值得被愛的。

但最終，我隻證明了一件事。

他們根本不愛我。

無論我多優秀，無論我多努力。

都不及陸懷玉掉一滴眼淚。

我把郵件標為星標。

然後開始清理抽屜裏最後的一些雜物。

一些小時候的手工作業。

幾張因為沒有家長簽字而作廢的家長會通知單。

我把它們全部掃進黑色垃圾袋裏。

從明天起。

這個家裏，將再也找不到屬於陸君琢的任何痕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