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章

最後一天。

我起得很早，給自己挑了一件最幹淨的白色毛衣。

這件衣服是八歲那年，我第一次上手術台前，宋雲歌給我買的。

雖然袖子已經短了一截，但我還是把它穿在了身上。

一家人坐在去醫院的車裏。

賀蒼岩負責開車，宋雲歌坐在副駕駛。

晚晴和我坐在後排。

車裏的暖氣開得很足，甚至有些悶熱。

“等晚晴這次出院，咱們先把畫室布置好，顏料我都訂了進口的。”

宋雲歌側過頭，跟後座的晚晴規劃著未來。

“等你再大一點，媽媽就帶你去巴黎看畫展。”

賀蒼岩從後視鏡裏看了晚晴一眼，笑著附和。

“爸爸給你找最好的美術老師，咱們晚晴以後一定是個大畫家。”

他們勾勒的未來裏，一家三口，其樂融融。

唯獨沒有那個要去北海道看雪的承諾。

也許他們早就忘了。

或者，他們根本就沒打算兌現。

我靠在車窗上，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。

玻璃上倒映著我蒼白的臉。

“姐姐，你這件衣服好小啊，怎麼不穿件新的？”

晚晴終於注意到了我有些局促的穿著。

前麵的宋雲歌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“時雨，你怎麼穿這麼寒酸去醫院？讓護士看了還以為我們虐待你。”

“隨便穿穿就好。”我輕聲說。

車子停在住院部的地下車庫。

抽髓的過程需要在無菌手術室進行。

我在更衣室換上病號服，護士推著輪椅過來。

“家屬在外麵等吧，我們要進去了。”

賀蒼岩和宋雲歌站在走廊裏，晚晴被他們護在身後。

“時雨，別害怕，很快就結束了。”

宋雲歌走過來，想像以前一樣摸摸我的頭。

我微微偏過腦袋，躲開了她的手。

她的手僵在半空中，臉色有些尷尬。

“你這孩子，怎麼脾氣越來越怪了？”

賀蒼岩不耐煩地催促。

“行了，趕緊進去吧，別耽誤時間。”

手術室的自動門緩緩合上，將那家三口的身影隔絕在外。

無影燈的強光刺得我睜不開眼。

麻醉師拿著針管走過來。

“小姑娘，深呼吸，別緊張。”

冰冷的液體順著靜脈一點點推入身體。

那種熟悉的、骨頭即將被抽幹的恐懼感再次襲來。

隻是這一次，我沒有覺得害怕，隻有一種深深的疲憊終於要解脫的輕鬆感。

意識開始渙散。

我的腦海裏浮現出那天下午，我把病危通知書放回枕頭底下的畫麵。

我真的不怪他們。

命是他們給的，現在我還給晚晴，我們兩不相欠。

隻是，真的好疼啊。

“滴——滴——滴——”

心電監護儀的頻率突然開始急劇下降。

“不好！患者血壓斷崖式下跌，心率隻剩四十了！”

麻醉師的聲音變得尖銳而慌亂。

“快！腎上腺素一毫克靜推！準備除顫儀！”

主刀醫生扔下穿刺針，迅速爬上手術台，開始對我進行心肺複蘇。

“賀時雨！醒醒！不能睡！”

骨頭被重壓的痛感已經被麻醉掩蓋。

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，輕得像一片羽毛，緩緩飄向手術室的天花板。

“充電兩百焦耳！離床！”

砰的一聲悶響，我的身體在手術台上猛地彈起。

但這絲毫沒有阻止心電圖上的波浪線逐漸變得平緩。

長長的一聲“滴——”，刺破了手術室裏所有的雜音。

波浪線徹底變成了一條刺目的直線。

我飄在半空中，冷冷地看著下麵兵荒馬亂的搶救。

門外的走廊上。

賀蒼岩正拿著手機，翻看著餐廳的菜單。

“雲歌，這家法餐怎麼樣？晚晴一直想吃他們家的鵝肝。”

宋雲歌湊過去看了一眼。

“看著不錯，就訂這家吧，順便訂個蛋糕，慶祝晚晴徹底擺脫針管。”

“好，我現在就打電話預約位子。”

就在賀蒼岩按下撥通鍵的那一刻，手術室的門被猛地推開。

主治醫生穿著沾滿血跡的手術服，滿頭大汗地走了出來。

他的臉色鐵青，看著還在討論餐廳的夫妻倆，眼底滿是難以置信和憤怒。

他摘下口罩，聲音沉重得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。

“賀先生，賀太太。”

“抱歉，我們盡力了。”

“賀時雨突發多器官衰竭，搶救無效，已經宣告死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