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拿到地契和賬本的過程並不順利。
顧氏在榮壽堂發了好大一通脾氣,砸碎了三套上好的汝窯茶具。
但沈臨淵到底還是把東西拿來了。
他將地契放在我麵前時,眼底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。
“母親氣壞了,這兩日你便別去榮壽堂請安了。”
我將地契收進袖中,溫順地點頭。
“侯爺費心了。我都記在心裏。”
接下來的半個月,沈臨淵回府的時間越來越晚。
每次回來,身上的冷梅香便濃鬱幾分。
他總有各種各樣的理由。
“兵部事務繁雜,葉將軍剛回來,許多交接的事情要處理。”
“皇上賜了宴,推脫不掉。”
“星兒在京城人生地不熟,惹了點麻煩,我去幫她善後。”
我從不過問,隻管將城東當鋪和南郊莊子的進項一點點攏入自己手中。
甚至借著對賬的名義,把顧氏安插在裏麵的幾個心腹掌櫃,不動聲色地換成了我的人。
直到那天晚上。
沈臨淵罕見地早歸,手裏還拿著一個精致的紫檀木盒。
“歲宜,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麼。”
他獻寶似的打開盒子。
裏麵躺著一支成色極好的羊脂玉雕梅花簪。
做工算不上頂尖,但那塊玉料卻是難得的極品,觸手生溫。
“路過珍寶閣看到的,覺得很襯你。”
他笑著要把簪子插進我的發髻。
我偏過頭,躲開了他的動作。
簪子擦過我的耳廓,落回盒子裏發出一聲脆響。
“怎麼了?”沈臨淵的笑容收斂了幾分。
我盯著那支梅花簪。
葉挽星最愛梅花,她的名帖上熏著梅香,衣裳上繡著梅紋。
就連這支簪子,雕的也是梅花。
“侯爺真是路過珍寶閣買的嗎?”
我抬眼看他。
沈臨淵的目光閃爍了一下。
“自然是,你不喜歡?”
“侯爺撒謊前,應該先擦幹淨這盒子底下的泥土。”
我指了指那個紫檀木盒的底部。
那裏沾著一塊暗紅色的泥斑。
“這是京郊大營外獨有的紅泥,珍寶閣在西街,鋪的都是青石板。”
“侯爺去買首飾,還能順道去一趟軍營?”
沈臨淵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你查我?”
“我不屑查你。”我冷冷地看著他。
“我隻是嫌棄別人用過的東西,臟。”
沈臨淵猛地一拍桌子,盒子裏的簪子震得跳了起來。
“江歲宜!你別太過分!”
他終於卸下了那副溫情脈脈的偽裝,露出不耐煩的底色。
“是,這玉佩是星兒給我的。”
“她說那是她母親留下的遺物,原本是一對,送我一隻權當是謝我這段時間的照顧。”
“我見料子好,特意讓工匠改成了簪子想送給你。”
“我費盡心思討你歡心,你卻在這裏疑神疑鬼!”
“遺物?”我冷笑出聲。
“把母親的遺物送給一個有婦之夫,葉姑娘這‘兄弟’做得,可真是貼心啊。”
“閉嘴!”
沈臨淵指著我的鼻子,雙眼猩紅。
“星兒坦坦蕩蕩,根本沒有你這種肮臟的後宅心思!”
“她天真可愛,不拘小節,哪像你,滿腹算計,尖酸刻薄!”
我坐在椅子上,脊背挺得筆直。
“我尖酸刻薄?”
“當年你跪在侯府門外三天三夜,說就喜歡我這份清醒算計的時候,怎麼不說我刻薄?”
沈臨淵被戳到了痛處,臉色鐵青。
“當年是我瞎了眼!”
他脫口而出,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回蕩。
“你一介孤女,若不是我,你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個泥地裏打滾!你真以為自己配得上侯府主母的位子?”
“星兒出身名門,比你尊貴百倍。”
“若是當年我遇見的是她,這主母的位置,哪輪得到你!”
“你若再敢這般拈酸吃醋,我不介意貶妻為妾,成全了你的規矩!”
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他劇烈地喘息著,看著我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臉。
大概是我太過冷靜,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。
恐慌瞬間漫上他的眼睛。
“歲宜......我......”
他上前一步,想來拉我的手。
“別碰我。”
我拿起桌上的茶盞,猛地砸在他腳下。
瓷片碎裂的聲音尖銳刺耳。
“滾出去。”
沈臨淵僵在原地,嘴唇動了動,最終什麼也沒說。
他轉身大步跨出房門,背影帶著落荒而逃的意味。
房間裏重新恢複了死寂。
我看著滿地的碎瓷片,摸了摸有些泛疼的小腹。
貶妻為妾。
好一個貶妻為妾。
“來人。”
我朝著門外喊了一聲。
貼身丫鬟翠微推門進來。
“去請大夫,就說我胃口不佳,惡心反胃。”
“夫人,您怎麼了?”翠微見我臉色慘白,慌了神。
“去。”我閉上眼。
我要一個確切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