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國慶夜,我們五個人開遊艇出海看煙花。
返航時,船艙突然進水,廣播開始播報爆炸倒計時。
儲物櫃裏,隻有四件救生衣。
養妹哭著說讓給我,雙手卻死死攥著第一件。
哥哥穿好第二件,才紅著眼睛過來拉我:
“你小時候差點淹死,不能留在船上!”
竹馬也說讓我先走。
可他說這句話時,第三件救生衣的卡扣已經扣死了。
隻剩最後一件。
丈夫顧辰抱著我不肯鬆手。
結婚那天,他答應過,這輩子絕不會再讓我一個人麵對水。
可爆炸倒計時跳到十秒時,他還是閉上了眼,任由我替他穿好救生衣。
我把他們推進救生艇,親手割斷連接繩。
八歲那年,我在水庫裏沉過三次。
從那以後,洗澡水漫過胸口,我都會失控尖叫。
與其清醒著等海水灌滿肺,我寧願死得快一點。
我擰開備用燃油,點燃了求救信號棒。
火焰剛爬上艙門,手機卻突然響了。
視頻裏,四個人剛下救生艇,笑得直不起腰。
養妹舉著“整蠱成功”的牌子,衝鏡頭得意地揮手:
“我就說吧,我姐是討好型人格!”
“四件救生衣,她一件都不會搶!”
哥哥衝她豎起大拇指。
竹馬晃了晃手裏的控製器:
“船沒壞,艙裏的水是提前放的,爆炸廣播也是假的。”
顧辰笑著催我:
“快把船開回來,別耽誤我們給曉曉慶祝。”
他們歡呼著慶祝賭贏了。
我低下頭,看著火焰燒到腳邊。
油箱裏,傳來爆炸前的第一聲悶響。
整蠱嗎?
可是,我是真的回不去了。
*
視頻裏的笑聲蓋過了船艙警報。
曉曉把牌子舉到鏡頭前,歪著頭問我:
“姐,你不會真生氣了吧?”
她身後的哥哥陸川剛脫下救生衣。
他把救生衣扔在碼頭上,笑得蹲了下去。
“我早說了,她不敢搶。”
“從小到大,她什麼時候跟曉曉爭過?”
竹馬周敘靠著救生艇,手裏的遙控器還亮著紅燈。
“姐,進水裝置一分鐘後自動關閉。”
“你把遊艇開回來就行。”
顧辰也在笑。
他剛才抱著我,說絕不會再把我一個人留在水裏。
現在,那件我替他扣好的救生衣掛在他肩上。
像一場笑話留下的證據。
“老婆,別板著臉。”
“曉曉生日,我答應送她一個永遠忘不了的整蠱。”
“國慶出來玩,圖的不就是熱鬧嗎?”
腳下又傳來一聲悶響。
我低頭看去。
火已經鑽進駕駛台下方,橘紅色的光舔著線路。
我抓起滅火器,對準火焰壓下手柄。
沒有白霧。
瓶身發出一聲空響。
我又按了一次。
還是空的。
視頻裏,曉曉拍著手笑。
“姐,你還演上了?”
“那個滅火器早過期了,顧辰說扔了浪費,我就拿來當道具。”
顧辰掃了一眼屏幕。
“火也是假的吧?”
“煙霧餅而已。”
我看著燒斷的電線從駕駛台裏垂下來。
火星落進水裏,沒有熄滅。
水麵浮著一層油。
備用油箱的閥門還開著。
剛才我想死得快一點,親手擰開的。
“顧辰。”
我叫他。
“油箱漏了。”
他嘴角的笑收了一瞬。
曉曉立刻把臉湊到鏡頭前。
“姐,你不能因為輸了,就嚇唬我們吧?”
“今天是我生日。”
“我隻是想看看,在你心裏,我們四個到底誰最重要。”
陸川接過手機。
“夠了。”
“曉曉身體不好,難得開心一次,你別又掃她的興。”
八歲那年,我掉進水庫。
陸川站在岸邊,先把曉曉抱走了。
那時她隻是被水草劃傷了腳。
而我沉下去三次,抓住一根爛樹枝才爬上岸。
回到家,他指著我濕透的衣服罵:
“你明知道曉曉怕水,還故意往水庫邊跑。”
“出了事是不是又想讓大家圍著你轉?”
今天,他給我的罪名還是一樣。
隻是那片水,從水庫換成了海。
船身向右傾了一下。
桌上的玻璃杯滾到地上,摔成碎片。
我扶住座椅。
“進水裝置沒有停。”
周敘看了一眼手表。
“延遲而已。”
“進口設備就這樣,說明書寫一分鐘,實際兩三分鐘。”
他說完,按下遙控器。
紅燈閃了兩下。
駕駛台沒有反應。
他又按了一次。
“可能信號斷了。”
曉曉捂嘴偷笑。
“姐把船開遠了吧。”
“她就是想讓我們著急。”
顧辰抬手看了眼時間。
“別鬧了。”
“十五分鐘內回來,曉曉的生日煙花馬上開始。”
“還有,你記得把她的禮物帶下來。”
電話被掛斷。
屏幕暗下去前,我看見顧辰脫下救生衣,披在了曉曉肩上。
海水漫過我的腳踝。
水裏漂來一個粉色禮盒。
那是顧辰讓我替曉曉準備的生日禮物。
盒子底部已經濕透。
我彎腰撿起來。
裏麵是一條鑽石項鏈。
付款那天,顧辰說公司周轉不開,讓我先把母親留給我的金鐲子賣了。
他說等忙過這陣,就陪我補過結婚紀 念 日。
原來忙過這陣,是陪曉曉過生日。
手機又亮了。
顧辰發來一條語音。
“項鏈怕水。”
“你先把它擦幹淨。”
火順著油膜,爬到了我的鞋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