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萬壽節第三日,淑妃在慈寧宮提了一件事。
北境的仗打完了,留守的將士卻還缺冬衣。
“不如各宮捐些銀子,張個榜,也算替太後積福。”
她當場捐了五千兩。
其餘妃嬪有捐一千的,有捐八百的,名字一個個寫上了榜。
最後,所有人都看向我。
淑妃笑著問:“貴妃捐多少?三文?”
滿屋子的人都在憋笑。
我想了想,站了起來。
“臣妾沒有銀子,可臣妾會洗衣裳。”
一炷香以後,慈寧宮偏院裏擺了三隻大木盆。
沈答應用炭條在木板上寫了一行字:
【貴妃親手漿洗,一件一兩,所得全捐北境。】
底下又補了一行小字:
【答應補繡,一處半兩。】
太後站在廊下,臉都綠了。
“哀家的偏院,什麼時候成浣衣局了?”
我挽起袖子:“太後,就三天。”
沈答應踩上板凳,扯著嗓子吆喝:
“貴妃親手搓的衣裳,穿上沾福氣!”
“洗三件,送一句貴妃吉祥!”
我小聲問她:“貴妃吉祥,是不是太便宜了?”
她想了想:“那改成洗五件送。”
頭一個來的是淑妃宮裏的大宮女。
她扔下一件狐皮鬥篷,領口一大片油漬。
“我們娘娘說了,洗不幹淨,貴妃就當眾賠。”
圍著看熱鬧的命婦都笑了。
那片油漬,連尚衣局都不肯接。
我舀了一瓢淘米水,撒上一把草木灰,搓了半盞茶的工夫。
鬥篷抖開,領口雪白。
院子裏的笑聲,一下子沒了。
第二個來的是禮部尚書夫人,抱著她孫子尿過的小褥子。
後頭的人越排越長,一直排到了慈寧宮門外。
沈答應補繡的手也沒停過。
有件朝服破了個洞,她繡了一朵梅花蓋上,那位夫人當場又多給了一兩。
到了傍晚,我的手又紅又腫,裂口一道道往外滲著血絲。
秦嬤嬤快步走過來,把我的手從冰水裏抓了出來。
她捧著我的手,聲音都哽了:“娘娘這是何苦。”
太後看了一眼,轉身進了屋。
不一會兒,兩個宮女抬來一大桶熱水,把三隻木盆裏的冰水全換了。
沒人說是誰吩咐的。
一連洗了三天。
第三天傍晚一清點,一共四百二十兩。
太後看著那堆碎銀子,半天才開口:
“按宮裏的規矩,出力的人留一成,這是哀家的規矩,禦史挑不出錯。”
沈答應搶著說:“我那份給貴妃,貴妃的雞蛋貴。”
我愣了愣,掰著手指算。
四十二兩。
“太後!”我高興得聲音都劈了,“臣妾能買四個雞蛋了!”
院子裏一片死寂。
剛才還在嗑瓜子的命婦,瓜子撒了一地。
來取褥子的禮部尚書夫人,手裏的帕子掉在了地上。
“貴妃,外頭一兩銀子,能買五百個雞蛋。”
我笑了:“夫人真會哄人開心。”
她張了張嘴,看了太後一眼,沒再說下去。
當晚,宮裏就傳開了。
“那手法,是真在浣衣局熬過好些年的。”
“洗到手都爛了,就為了給北境捐冬衣,這也叫妖妃?”
“她說能買四個雞蛋的時候,我差點哭出來。”
那天夜裏,我睡在屏風後頭的小榻上,聽見秦嬤嬤在給太後捶腿。
“太後,老奴也心疼她。”
“可四十二兩她記得清清楚楚,四千兩她卻說不知道去了哪兒。”
“老奴查了,摘星樓每月初一,都有人往宮外送東西。”
“老奴就怕,她這苦,是做給太後看的。”
太後沒有說話。
我攥著被角,一夜沒睡著。
摘星樓每月初一,隻有那個小公公來過。
可孫總管說,宮裏沒有這個人。
第二天一早,秦嬤嬤來給太後回話,一直憋著笑。
“太後,宮裏給貴妃和沈答應起了個名號。”
“叫什麼?”
“搓衣板姐妹。”
太後一口茶噴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