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小考那日,承禮沒有來。
青梨說,裴硯親自送他去了書院。
我問:“他暈車了嗎?”
“車走得慢,應當沒有。”
我鬆了口氣,又覺得自己可笑。
午後,裴硯回府。
“先生說他答得不錯。”他在我對麵坐下,“車上悶得厲害,我讓人掀了半幅簾子,他便好些了。”
我點頭。
原來裴硯隻要肯問,便也能知道承禮需要什麼。
他見我沒接話,又說:“母親定了後日認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若不想露麵,可以不露麵。”
裴硯頓了頓。
“但日子還得照常過。藥房和書院的人,我會管,你別連承禮來見你,也要躲著。”
我抬頭看他。
“我在城南租了院子,認親禮後搬過去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,過了片刻才道:“也好。”
他答應得比我想的還快。
“你出去住幾日,清靜清靜,車馬我讓管家安排。認親那日賓客多,等宴席散了,我送你過去。”
我攥緊袖口。
“裴硯,我說的是搬出去。”
“我聽見了。”
他替我添了些茶,語氣平和。
“歲寧,七年了,你怎會真丟下承禮不管?”
“還有你呢?”
他端著茶壺的手停住。
“你連我也不要了?”
他這句問得很輕。
我卻想起他在文書前說,我不會連這點體諒都沒有。
“你從來沒問過,我願不願意和你們這樣過下去。”
裴硯望著我,眉心漸漸蹙起。
“我們不必總在這件事上爭。”他說,“你先出去住,等你想談了,我去找你。”
我沒有再解釋。
那天下午,我去了廚房。
承禮晨起不愛吃太燙的粥,廚娘一向在送去前先攪涼幾下。
我告訴她,以後膳食送去蘇晚棠院中,由她決定。
藥房那邊,我請管事把欠賬和常用藥材列清,交給裴硯。
書院的束脩,我已付到本月月底,此後也請先生直接向承禮父親支取。
青梨跟了我半日,回房時眼圈紅了。
“夫人,您明明還是惦記小公子的。”
“是。”
我沒有否認。
“可我不能因為惦記,就接著替他們做一輩子。”
入夜,承禮來了。
他小考得了先生一句誇獎,手裏攥著一張新寫的字,要給我看。
行到門邊,他又把紙藏到背後。
“娘親說,認親那天,要教我寫她的名字。”
他說完偷偷看我。
“很好。”我說。
他等了一會兒,沒等到我像從前那樣誇他字寫得端正,便抿著嘴走了。
我看著他小小的背影,許久沒有關門。
認親禮前一晚,我把最後一隻箱子搬到院門旁。
箱底壓著七年前婆母寫給我的紙條。
上麵隻有一句話:
【這孩子無人可依,往後便是你的了。】
我當年把它夾在嫁妝冊中,珍重地收了七年。
如今才知道,寫這句話的人,比誰都清楚他父母俱在。
認親禮那日,侯府從清晨起便有人進出。
前廳擺了十幾桌酒,管家忙得腳不沾地。
裴硯吩咐車夫午後候著,說等賓客散了,再送我去城南。
他來我院裏時,我已經換好了出門的衣裳。
他把一隻暖爐塞進我手裏。
“早上風大。車裏也放了一隻,你到了院裏先歇著,東西叫青梨收。”
我低頭看那隻暖爐。
銅蓋上有一道舊痕,是去年他親手替我修過的。
“裴硯,前廳有人在等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看著我,“歲寧,我晚些去看你。”
我沒答。
他以為我還在生氣,伸手替我把披風係緊,才轉身離開。
我先去了書院。
先生收下交接信,問我:“往後小公子的功課......”
“往後請同他父親說。”
先生看了我一眼,沒再問。
回府時,認親禮還沒開始。
承禮站在廊下,穿著新做的錦袍,發帶卻係得有些歪。
他見了我,立刻朝我跑過來。
跑到一半,又放慢了腳步。
“您今日不進去嗎?”
“不進去。”
他低頭拽了拽發帶。
“這個總掉。”
我蹲下身,替他重新束好。
從前做這件事,他總是動來動去,一邊催我快些,一邊又舍不得走。
今日他站得很直。
“我娘親說,明日起她替我束發。”
“好。”
我讓他摸了摸發帶下的結,教他下次鬆了該從哪裏收緊。
他照著摸了一遍。
“要是我忘了呢?”
“你可以請她幫忙,也可以慢慢學。”
承禮不說話了。
前廳有人喚他。
他退後兩步,忽然問:“您還生我的氣嗎?”
我想起那日他跑走時留下的字帖。
“沒有。”
“可您這些天都不陪我了。”
“承禮。”我看著他,“我養過你,疼過你,這些都是真的。”
他認真聽著。
我忍住喉間的酸澀,繼續道:“以後你同父親、娘親過日子,也是真的。”
前廳又催了一聲。
承禮轉身跑過去。
跑到拐角,他回頭看了一眼,見我還站著,才轉過彎。
我回到院裏,青梨已將箱籠清點好。
我從腰間解下藥櫃和書房的鑰匙,壓在廚房、藥房、書院三處的交接單上。
裴硯送來的那隻暖爐也在桌上。
我沒有寫責備的話。
這些年我做過的事,他們若想知道,自會從那些紙上看到。
若不想知道,多寫幾頁也沒有用。
出門時,遠處傳來禮官的聲音。
我停了一下。
青梨低聲問:“夫人,還要等嗎?”
我搖頭。
馬車從後門駛出。
經過侯府正門時,裏麵忽然響起一陣喝彩。
車簾被風掀開一角,我看見門前掛滿紅綢,裴家的族人正往裏走。
我放下簾子。
車行過兩條街,青梨才想起問我:“書房那把鑰匙呢?”
那把鑰匙我用了七年,日日帶在身上。
承禮寫錯的字、受過的委屈、藏起來不肯告訴先生的小心思,都鎖在那間書房裏。
我攤開手。
掌心已經空了。
我把它留在了交接單上,留給了承禮的父母。
“走吧。”我說。
車輪駛過城門前的石板路,沒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