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嫁進侯府七年無子。
婆母說,夫君戰死的兄長留下了一個兒子。
那孩子剛被送進府時,瘦得隻剩一把骨頭,見人便躲,夜裏更是哭得發燒。
是我抱著他守了一夜又一夜,替他請先生,教他讀書,替他擋下族人所有的閑話。
他第一次開口叫我母親時,我高興得哭了整整一晚。
那晚裴硯陪我坐到天亮,說往後我們就是一家三口。
我以為這是老天爺補給我的孩子。
也以為裴硯愛我,我們終於有了一個家。
後來,那個孩子長到七歲。
他的生母回來了。
那日,裴硯親自站在府門口迎她。
女人一身素衣,眉眼溫柔,身後沒有隨從,也沒有行李。
隻有那孩子一看見她,便掙開我的手,哭著撲了過去。
“娘親!”
我站在台階上,手裏還捏著剛替他縫好的香囊。
裴硯走到我麵前,沉默了許久,才低聲道:
“歲寧,她才是孩子的親生母親。”
我看著那女人,又看向曾經日日喊我母親的孩子。
我忽然明白過來。
什麼戰死兄長的遺孤。
什麼侯府血脈。
什麼讓我替他守住繼承人的體麵。
從頭到尾,那個孩子都是他和蘇晚棠的兒子。
蘇晚棠不願嫁進侯府,不願承擔未婚生子的名聲,便把孩子交給了我。
而我這個正妻,替他們養了七年孩子,擋了七年流言,熬了七年病夜。
如今生母回來了。
我這個養母,自然該讓位。
族老將改族譜的文書推到我麵前。
“夫人養了孩子多年,也算有功。日後仍可留在府中照看小公子。”
裴硯握住我的手,語氣一如從前溫柔。
“歲寧,他隻是回到自己的母親身邊。你不會連這點體諒都沒有吧?”
我低頭看著那份文書,忽然笑了。
“當然有。”
我拿起筆,在上麵寫下了三個字。
“不照看。”
裴硯臉色驟變。
我抽回自己的手,看向那個曾經喊我母親的孩子。
“他既然有親生母親了,就不需要我這個外人。”
“從今日起,他的病,他的課業,他將來的婚娶之資、繼承權——”
“都由他真正的父母負責。”
蘇晚棠臉色微白。
裴硯沉聲道:
“沈歲寧,你養了他七年,難道這些感情都是假的?”
我看著他,終於問出了那句藏了七年的話:
“那你呢?”
“你明知道他是你的兒子,卻讓我以為他是別人的遺孤。”
“你把他交給我養,是因為信任我,還是因為你知道——”
“我這個正妻,最適合替你們守住這個秘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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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硯沒有回答。
婆母先將文書從我麵前抽走,低聲斥道:“孩子還在,你說這些做什麼?”
裴承禮站在蘇晚棠身邊,小手緊攥著她的袖口。
方才他叫那聲“娘親”時,哭得滿臉是淚,這會兒卻安靜了,隻睜著眼看我。
我想起他四歲那年,做了噩夢,光著腳跑到我房裏,非要握著我的手才能睡。
那時他也是這樣看我,等我先伸手。
“是我考慮不周。”
裴硯終於開口。
“事發突然,文書改日再議。”
族老還要勸,他抬手止住。
“歲寧不願意,誰也別逼她簽。”
他向前一步,像往常一樣,想替我攏好滑落的披帛。
我避開了。
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。
“歲寧,我知道你一時難以接受。”
“既然知道,為什麼等到她進門,才告訴我?”
“晚棠這些年一直在外麵養病。”他看了蘇晚棠一眼,“她身子好些了,總不能一輩子不見孩子。”
“我問的是,你為什麼瞞我。”
裴硯嘴唇動了動。
過了片刻,他說:“承禮剛來的時候,你抱著他不肯放。我看你終於能睡個安穩覺,就想著晚些再說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
原來他看見我終於能睡個安穩覺,想到的不是告訴我真相,而是從此再也不開口。
承禮忽然朝我走了兩步。
“母親。”
蘇晚棠的手指鬆開,又慢慢攥緊。
承禮看看她,又看看我,遲疑著問:“今晚您還陪我睡嗎?”
他入秋後常咳,睡到半夜會踢被子。
我已連續陪了他七夜。
院裏靜得隻剩風吹過簷鈴的聲響。
裴硯的神色緩下來,仿佛孩子這一問,已經替他證明我方才說的都是氣話。
“你看,他離不開你。”
我蹲下身,替承禮理平翻卷的衣領。
“今晚你娘親會陪你。”
承禮愣住。
“可是她不知道我夜裏要喝溫水。”
“你可以告訴她。”
他還想說什麼,裴硯已把他領回蘇晚棠身邊。
“你沈母今日不舒服,別纏她。”
沈母。
七年裏,裴硯第一次這樣叫我。
從前承禮喊我母親,他從不糾正;
如今親娘回來了,他便在前頭替我們分好了稱呼。
當晚,裴硯來過我院裏。
他帶了我喜歡吃的桂花酥,放下後卻問:“承禮睡前喝溫水,是不是還得溫在炭爐旁?”
我看著那包點心。
他是來哄我的,也確實惦記著我有沒有吃晚飯。
可他問出口的第一件事,仍是讓我教他們怎麼照顧承禮。
“去問蘇晚棠吧。”我說。
裴硯站了片刻,沒有再問。
我把那隻沒送出去的香囊放進抽屜。
針腳是前一夜縫的。
承禮嫌舊香囊的繩結鬆了,特意挑了青色的線,說這樣一眼就能認出是我做的。
三更時,院門被人拍響。
管家隔門急道:“夫人,小公子起熱了,侯爺請您過去。”
我披衣起身,先問:“請大夫了嗎?”
“已經去請了。”
“蘇姑娘呢?”
“在小公子房裏。”
我走到門邊,想起昨夜承禮咳醒時,小手抓著我的袖口,迷迷糊糊喊疼。
我在門前站了片刻,開了鎖。
“告訴侯爺,我隨後就到。”
我轉身去取案上的木匣。
那裏麵不是藥,而是承禮七年的病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