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娘是巫族最後一任大祭司。
她懷我時,曾預言我會喚醒沉睡萬年的十二祖神。
父親因此待她極好。
直到另一個女人抱著女嬰找上門,說她的孩子出生便能聽見神諭。
父親動了心。
他趁我娘生產虛弱,聯合族中長老奪走她的祭司權杖,又從我體內抽出祖神印,移到了那個女嬰身上。
我娘被獻祭給神殿。
我則被割去舌頭,扔進埋葬曆代祭品的萬骨窟。
十八年後。
偷走我神印的薑含煙成了巫族聖女。
繼任大祭司那天,她要喚醒十二祖魂,接受神殿傳承。
可無論她怎樣誦念祭詞,神像都沒有睜眼。
族中長老終於想起,萬骨窟裏還活著一個能聽懂亡魂聲音的啞女。
他們把我押進神殿,要我替薑含煙翻譯祖神的旨意。
父親當眾承諾,隻要我說祖神選中了她,便賜我一副新的舌頭。
薑含煙也笑著勸我:
“你在死人堆裏活了十八年,應該比任何人都明白,活著才最重要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
隨後咬破手指,將血按在祭司權杖上。
十二座神像同時睜開眼睛。
薑含煙大喜,以為祖神終於認可了她。
下一瞬,神殿大門轟然關閉。
所有祖魂越過她,從高高的神座上走下來,朝我屈膝跪拜。
而那根被她握了十八年的權杖,化作一道黑光,貫穿了父親的肩膀。
我張開早已重新長好的舌頭,念出了第一道神諭:
“謀害祭司,竊取神印者——”
“剝皮,焚魂,永世不得輪回。”
......
“敲碎她的膝蓋,聖女的繼任禮上,不能站著一個祭品。”
執刑巫衛按住我的肩膀。
沉重的骨杖迎麵落下。
哢嚓一聲。
我的右腿先彎了下去。
第二杖緊跟著砸中左膝。
斷骨刺進皮肉。
血順著小腿流進神殿前的石縫。
薑含煙坐在九層祭台上,身披我娘留下的玄鳥祭袍。
聽見骨頭斷裂的聲音,她蹙起眉。
“今日是祖神蘇醒之日,何必見血?”
薑嬤嬤立即笑著奉上一方幹淨手帕。
“聖女就是心善。”
“這啞奴在萬骨窟裏同死人住了十八年,早就不知道疼了。”
她走下祭台,用鞋底碾住我斷裂的膝蓋。
骨頭在血肉裏錯開。
我的手指猛地摳緊地麵。
薑嬤嬤滿意地笑了。
“看來還是知道疼。”
“那就記住規矩,聖女問什麼,你便答什麼。”
我抬起頭。
祭台後立著十二座祖神像。
它們雙眼緊閉。
腳下供奉著十二盞魂燈。
繼任儀式已經進行了三次。
薑含煙割過手腕,念過祭詞,也將祖神印按進祭壇。
可魂燈始終不亮。
巫族不能沒有大祭司。
再拖下去,依附巫族結界生存的九座城池都會陷入陰煞。
所以,他們終於去了萬骨窟。
不是為了接我回家。
隻是因為埋在窟裏的亡魂,每到夜裏都會借我的耳朵哭。
父親薑玄冥站在祭台中央。
十八年不見,他仍穿著族長的黑色長袍。
他看見我斷裂的膝蓋,隻皺了皺眉。
“能寫字嗎?”
我點頭。
他命人將一隻沙盤扔在我麵前。
“稍後祖神若降下神諭,你便寫出它們的話。”
“隻許寫祖神已經選中含煙。”
“多寫一個字,本座便剝你一層皮。”
我伸出手指,在沙盤上慢慢寫下兩個字。
憑什麼。
薑玄冥的臉冷了下來。
“憑本座讓你活了十八年。”
我看著他。
當年把我扔進萬骨窟時,他在洞口設了噬魂陣。
不是為了留我性命。
而是想讓我被萬魂一口口吃幹淨。
可窟裏的亡魂沒有傷我。
它們認出了我的血,替我擋住陰煞,還用魂力重新養出了我的舌頭。
隻是這件事,無人知道。
薑含煙走下祭台。
她在我麵前蹲下,用手帕擦去我臉上的泥。
“阿蠻,父親沒有惡意。”
“隻要你幫我完成繼任,我便讓人治好你的腿。”
“以後,你也不必再回萬骨窟。”
她看向神殿角落裏的祭品席。
“那裏還缺一個守夜奴。”
“你能聽見亡魂說話,正適合替我安撫祭品。”
說完,她將染血的手帕扔在我的斷腿上。
“這已經是我能給你的最好去處了。”
四周傳來壓低的笑聲。
薑玄冥也開了口。
“含煙肯留你,是她仁慈。”
“還不磕頭謝恩?”
巫衛按住我的後頸,將我的額頭一下下撞向石麵。
第一下,皮膚裂開。
第二下,血流進眼睛。
第三下落下前,神殿深處突然傳出一聲歎息。
隻有我聽見了。
那道聲音蒼老又疲憊。
“少主。”
“別再跪他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