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娘賣掉祖宅,供我爹寒窗十年。
他進京趕考前,抱著我娘發誓:
“等我高中,必用八抬大轎接你們母女進京。”
五年後。
他成了探花,也成了長公主的駙馬。
送回來的不是花轎。
是一紙休書,和一杯毒酒。
我娘死死護住婚書,把我藏進運炭的車裏。
自己卻被父親派來的人,活活勒死在了床上。
而他對外宣稱,自己從未娶妻,更沒有女兒。
憑著對長公主十年如一日的“忠貞”,他一路官拜丞相,封無雙國公。
二十年後。
我憑觀星斷命之術,平災禍,護龍脈,成了大梁最年輕的欽天監監正。
父親與長公主的獨女大婚那日。
她戴著我娘當年的並蒂金簪,跪在祭天台上,等我批下一道天賜良緣的婚讖。
隻要我落印,她便能十裏紅妝,風光出嫁。
父親站在一旁,滿麵春風地催促:
“吉時將至,還請監正大人落筆。”
他不認識我。
畢竟,他離開家鄉時,我還沒有出生。
我看著這個踩著亡妻屍骨、享盡半生榮華的男人,忽然笑了。
隨後,當著滿朝文武的麵,將婚讖扔進火中。
“負契者官星晦,攀鳳者祿數空。相爺這身公侯富貴,本就是借亡人之命,竊天家之運。”
“這樁婚,本官不批。”
......
話落,祭天台上瞬間無聲。
陸明瑤跪在禦階前,一身大紅嫁衣,發間的並蒂金簪被火光映得刺眼。
那是長公主親手替她戴上的添妝。
也是我娘賣掉祖宅前,唯一舍不得變賣的嫁妝。
此刻,卻成了仇人女兒出嫁的信物。
陸明瑤仰頭看我,眼淚要落不落。
“我與監正素無來往。”
“你為何非要在今日毀我姻緣?”
她的未婚夫謝臨川立刻上前扶起她。
“監正與陸相政見不合,盡可在朝堂上爭。”
“拿一個姑娘的婚事泄憤,不覺得下作嗎?”
陸崇山快步走下禦階,將女兒護到身後,替她扶正金簪。
“有爹在,沒人能毀你。”
他朝我拱手。
“監正斷我陸家負契,總要告訴陸某,這契從何而來。”
“若陸某行差踏錯,我認。”
“可你今日毀的是小女的清白,她做錯了什麼?”
好一個慈父。
當年我娘臨死前,也曾讓人捎信問他。
她腹中的孩子,又做錯了什麼?
可她沒等到答案。
陸崇山摘下相冠,跪在皇帝麵前。
“臣請陛下徹查。”
“若臣負契欺君,臣願辭去相位,交還爵位。”
“若監正拿不出證據,還請她跪在小女麵前,親手重寫婚讖。”
長公主臉色一沉,將相冠重新戴回他頭上。
“你沒做錯,辭什麼官?”
她站在丈夫身旁,冷冷看著我。
“本宮與駙馬相守多年,他是什麼人,本宮最清楚。”
“監正僅憑一句天命,便想毀他名聲、斷明瑤姻緣,是不是也該給本宮一個說法?”
陸崇山握住她的手。
“公主,此事讓臣來處理。”
“臣可以受辱,卻不能連累你與明瑤。”
夫妻情深,慈父愛女。
滿朝文武再看向我時,眼中已帶上鄙夷。
我垂眸笑了。
“陸相說得對,空口無憑,確實該查。”
陸崇山神情微鬆。
我卻突然問:
“陸相入京那年,籍帖上寫的是未婚?”
“是。”
“可有未銷的舊契?”
“沒有。”
“可有人曾與你拜過天地,卻沒能進陸家族譜?”
長公主臉色驟冷。
“監正這是什麼意思?”
“本官在問陸相。”
我直視陸崇山。
“還是說,他不敢回答?”
陸崇山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臣年少家貧,受過不少鄉鄰恩惠。”
“也確有女子因臣高中,生出過不該有的心思。”
“可恩情不是婚約,糾纏更不是夫妻。”
“臣這一生,隻娶過長公主一人。”
幾句話,便將賣盡家產供他讀書的結發妻子,說成了貪圖富貴的糾纏者。
長公主握緊他的手。
陸明瑤也抬起下巴。
“聽見了嗎?”
“我父親從未負過誰。”
我輕輕點頭。
“陸相可敢把方才的話,再說一遍?”
“有何不敢?”
陸崇山麵向皇帝,掀袍跪下。
“臣入京前從未娶妻,更無妻女流落在外。”
“若有半句虛言,便叫臣官星隕落,爵祿皆空!”
“好。”
我環顧眾人。
“陸相今日所言,滿朝文武皆可作證。”
幾名與他交好的朝臣當即站了出來。
“陸相敢立如此重誓,足見問心無愧。”
“若今日不給長公主府一個交代,往後豈不是人人都能借天命構陷朝臣?”
長公主趁勢看向皇帝。
“皇兄,駙馬已經立誓。”
“還請您摘去她的官印,治她構陷皇親之罪!”
皇帝沒有立刻答應。
我執掌欽天監十年。
黃河決堤、北境雪災、宮中刺殺,從未算錯。
皇帝可以偏愛妹妹,卻不敢拿江山氣運賭我會錯。
良久,他終於下旨:
“婚儀暫緩三日。”
“命大理寺會同京兆府,徹查陸崇山入京前的戶籍、族譜及婚配文書。”
“若他負契欺君,嚴懲不貸。”
“若查無此事,監正需當眾賠罪,重批婚讖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陸崇山扶著妻女離開。
經過我身邊時,他壓低聲音。
“三日之後,本相等著你跪下。”
我叫住陸明瑤。
“陸小姐。”
她不耐煩地回頭。
我看向她發間。
“既然陸相從未娶過南陵女子。”
“那這支隻有南陵新婦才能佩戴的合心簪,是從誰手裏搶來的?”
陸明瑤下意識抬手護住金簪。
陸崇山腳步一頓,臉上的從容裂開一瞬。
長公主迅速擋住我的視線。
“一支簪子,證明不了什麼。”
她扶著陸明瑤登上車輦,臨走前回頭看我。
“今夜來府裏。”
“本宮親自告訴你,它從何而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