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視線再次清晰時。
刺骨的井水依舊浸濕著我的雙手。
管事嬤嬤的尖叫聲準時響起。
“沈青禾!別偷懶了!”
“貴妃娘娘宮裏缺個臨時奉茶的!”
“趕緊擦幹手跟老奴走!”
台詞一點沒變。
但我的心卻沉到了海底。
她知道。
那個高高在上的貴妃薛明燭,她什麼都記得。
第一千零一次。
這三個字像毒針一樣死死紮在我腦子裏。
我跟在嬤嬤身後。
每走一步,後背都在冒冷汗。
如果她記得每一次循環。
那我之前所有的掙紮、所有的逃跑,在她眼裏豈不就是一場可笑的戲?
再次走進貴妃的偏殿。
空氣裏依舊飄著那股清冷的沉香木氣味。
薛明燭端坐在軟榻上。
她發間那支幽綠色的素玉簪,在光線折射下泛著詭異的微光。
“抬起頭來。”
她語氣平靜,聽不出任何波瀾。
我接過太監遞來的雕花茶盤。
一步。
兩步。
三步。
袖口再次微微一沉。
毒包又憑空出現了。
上一次,我以為走右邊能避開殺機,結果被右側偷襲的匕首刺穿了心臟。
這一次,我決定選左邊。
我猛地向左側撲去!
哪怕把茶湯潑在地上,我也要拚出一條生路!
然而。
我腳下還沒站穩。
左側的軟簾後突然伸出一隻枯瘦的手。
一柄利刃精準無誤地迎著我的脖頸刺了過來!
噗嗤!
鮮血濺在錦簾上。
我死死捏著傷口,跌倒在地。
貴妃坐在軟榻上,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“左邊。”
她自言自語般輕喃。
“第千零二次,你選了左邊。”
劇痛再次將我吞噬。
眼前的黑霧迅速彌漫。
再次醒來。
我手潑在冰冷的井水裏。
嬤嬤在吼。
紅牆在後退。
我重新站在了偏殿中央。
這一次,我不選左,也不選右。
我站在原地,猛地將茶盤拋向空中,轉身就朝大門衝去!
撕拉!
頭頂的梁上突然落下絞索,死死扣住了我的脖子。
窒息感襲來。
我雙腿亂蹬,視線模糊中,看到貴妃輕輕撫摸著發間的素玉簪。
那支玉簪上,似乎又多了一道微不可察的光痕。
第四次。
我試圖強行服毒自盡,想搶在她殺我之前重置。
結果太監撬開我的嘴,灌下了更痛苦的強酸劇毒。
第五次。
我進門就跪下磕頭認錯,求她饒命。
她揮了揮手,侍衛把我活活打死在階下。
第六次。
我大聲呼喊刺客,試圖引來禁軍。
太監一刀割斷了我的喉嚨。
第七次。
我試了整整七次!
每一次的死法都不一樣。
上吊、刺殺、杖斃、毒殺、絞刑、折頸、穿心。
每一次死前帶來的劇痛,都實打實地作用在我的靈魂上。
我的身體在發抖。
可是在這極致的劇痛與恐怖中。
我的腦子卻奇跡般地越來越清醒。
我發現了一個可怕的細節。
每次我做出一個新的求生選擇時。
貴妃發間那支看似普通的素玉簪,就會閃爍一絲微弱的光芒。
而後,在她眼底深處,就會多出一抹死寂的了然。
她在記錄我。
她不是提前布置好了陷阱。
她是利用我的每一次死亡,在記錄我的選擇!
每一次我選擇逃跑的方向、回應的台詞、應對的舉動。
都會變成她記憶裏的數據。
我越是拚命掙紮,她給我的死局就越是完美無瑕!
第七次醒來。
我站在熟悉的井邊。
冷水澆在臉上,我強迫自己徹底冷靜下來。
不能再慌了。
慌亂隻會成為她的養分。
我跟著嬤嬤走入偏殿。
薛明燭依然高高在上。
那支素玉簪在陽光下隱隱流轉著暗芒。
我接過茶盤。
走向她。
三步。
袖裏沉甸甸的。
凶器如期而至。
我停下腳。
沒有像前幾次那樣尖叫、逃跑或是反抗。
我隻是抬起頭,靜靜地看著她。
看著這個殺了我不下一千次的女人。
我開口。
吐出了一句在過去一千次循環裏,我從未說過的台詞:
“娘娘,這支玉簪,好看嗎?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。
偏殿內的氣氛驟然死寂。
薛明燭端著茶杯的手,劇烈地抖了一下。
熱茶濺在她嬌嫩的手背上,她卻仿佛毫無察覺。
她那雙一向波瀾不驚、充斥著冷漠與嘲弄的眼睛裏,第一次浮現出一絲難以置信的錯愕。
她皺起了眉頭。
死死地盯住我。
就在這一刻。
她發間的素玉簪突然發出一聲極為細微的嗡鳴,一道幽綠的光芒閃過。
薛明燭下意識捂住了太陽穴,臉色白了幾分。
我捕捉到了!
她在頭痛!
因為我說了一句全新的、完全在她預判之外的話!
這支玉簪,不是什麼裝飾品。
它是吸取我死亡記憶的容器!
隻要我做出她無法預判的舉動,這支玉簪的讀取就會受阻!
薛明燭死死按著頭部。
她眼中的震驚很快轉為冰冷的殺意。
她抬起頭,對站在身旁的心腹大太監冷冷吩咐:
“動手。殺了她。”
太監拔出短刀,狠狠刺入我的胸膛。
鮮血噴湧而出。
我倒在地上,視線逐漸模糊。
耳邊,卻清晰地傳來了薛明燭咬牙切齒的聲音。
她是對著那個太監說的。
又像是在對我死去的靈魂說話。
“第一千零一次。”
“她該學會不逃了。”
我閉上眼睛,任由黑暗將我淹沒。
但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刻。
腦海中轟然炸開了一個無比冰冷的事實。
第一千零一次......
原來在她眼裏,這隻是一千零一次。
可她剛才那句話的意思是。
在我穿越過來之前。
在這個我以為剛剛開始的時間陷阱裏。
薛明燭這個女人。
早就已經在這個同一天裏,獨自循環了一千次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