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頭七後的第二天。
老宅裏靜得可怕。
大舅二舅他們昨夜落荒而逃。
整座陰森的老房子裏。
隻剩下我和我媽林秀兩個人。
早晨的清冷微光透進雜物間。
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。
我媽端著一碗冷粥走進來。
她的臉色慘白如紙。
雙手止不住地劇烈發抖。
瓷碗和碗勺碰撞在一起。
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。
“晚晚。”
“吃點東西吧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很細。
帶著一絲哀求的顫音。
我坐在破舊的木床上。
沒有伸手去接。
隻是靜靜地看著她。
我媽把碗放在搖晃的小桌上。
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。
啪嗒一聲。
正巧砸進了那碗冷粥裏。
“晚晚,別再說了。”
“算媽求你了,好不好?”
“家醜不可外揚啊。”
“你昨天當著全家人的麵那樣說你二舅。”
“你讓你二舅以後怎麼做人?”
“讓全家人以後怎麼抬頭看人啊?”
我看著她哭泣的麵孔。
嘴角勾起一碗極其嘲諷的弧度。
“家醜?”
我輕聲重複著這兩個字。
“媽,那我算什麼?”
“我是這個家的家醜嗎?”
我媽的身體猛地僵住。
她張了張嘴。
眼眶裏的眼淚掉得更洶湧了。
噗通一聲。
她竟然雙膝一彎。
徑直跪在了我麵前的泥地上。
“晚晚!”
“媽給你跪下了!”
“就算媽求你,看在媽辛苦養你二十六年的份上。”
“你把嘴閉上吧!”
“別再提那些陳年爛賬了!”
一個做母親的。
給自己的女兒跪下。
這要是傳出去。
全天下的人都會指責我不孝。
可我沒有動。
我甚至沒有伸手去扶她一下。
我就這麼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。
眼神冷得像冰凍三尺的寒潭。
“你養我?”
我平淡地問她。
“林秀,你捫心自問。”
“這二十六年。”
“到底是你在養我。”
“還是外婆在養我?”
我媽的麵色瞬間慘白。
眼神閃爍著不敢與我直視。
我深吸一口氣。
胸口隱隱作痛。
大腦裏的口頭賬又一次被強行翻開。
“第二條。”
我開亮了嗓音。
“二十六年前。”
“外婆拿出一對足金的龍鳳手鐲。”
“塞給了你。”
“那是外婆最後的積蓄。”
我媽的雙眼瞬間瞪得溜圓。
瞳孔劇烈收縮。
“外婆把金鐲子給你。”
“隻有一個條件。”
“要你把我留下來。”
“要你發誓。”
“這輩子都不準告訴我我的真實身身世。”
“要我一輩子當個無父無母的外姓孫女。”
“你拿了金鐲子。”
“你答應了。”
我媽徹底崩潰了。
她癱坐在地上。
指著我的鼻子大發雷霆。
“你胡說!”
“你這個白眼狼!”
“我白養你這麼多年了!”
“你竟然這麼含血噴人!”
我站起身來。
端起桌上那碗加了眼淚的冷粥。
輕輕放在她跪著的膝蓋旁。
“林秀。”
“你跪的根本就不是我。”
“你跪的是外婆當年給你的那一對金鐲子。”
“是你自己的虛偽和貪婪。”
啪的一聲重響!
我媽猛地跳起來。
一巴掌重重甩在我的臉上。
我的臉頰瞬間火辣辣地疼。
嘴角滲出一絲血跡。
打完之後。
她又像是瘋了一樣。
一把將我緊緊抱在懷裏。
大聲嚎啕大哭起來。
“晚晚!”
“我的好女兒!”
“媽也是沒辦法啊!”
“媽在這個家裏太苦了!”
“你別說了,求你別說了!”
被她抱在懷裏。
我感受不到絲毫的溫暖。
隻有鋪天蓋地的冰冷。
我沒有哭。
眼眶幹澀得厲害。
“你現在抱我。”
我貼在她耳邊,輕聲說道。
“不是因為你愛我。”
“是因為你害怕。”
“怕我下一句。”
“就把你隱藏更深的秘密說出來。”
我媽的身體瞬間變得像鐵塊一樣冰硬。
抱住我的雙手軟軟地滑落了下去。
就在這一刻。
一陣比昨晚還要劇烈百倍的劇痛。
狠狠地刺穿了我的大腦。
我的視線一陣模糊。
腦海裏的世界仿佛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塊。
那是外婆教我寫自己名字的場景。
我記得那是個陽光明媚的下午。
可現在。
那張寫著我名字的紙張模糊了。
筆尖劃過紙麵留下的痕跡消失了。
我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恐慌。
我連忙撲到桌子前。
一把抓起一支破舊的鉛筆。
撕下一張舊報紙。
我在紙上瘋了一樣地寫下“林”字。
然後開始寫“晚”字。
左邊的日字旁寫出來了。
可右邊的部分。
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怎麼寫?
右邊到底是怎麼寫的?
我拚命地挖掘著腦海深處的記憶。
可那裏隻有一片空白。
徹徹底底的空白。
我連自己名字裏的“晚”字怎麼寫。
都徹底給忘了。
我死死盯著紙上的殘字。
就像在盯著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符號。
汗水從我的額頭上源源不斷地淌下來。
我媽看到我的異樣。
突然像發瘋一樣衝過來。
一把搶走我手裏的報紙。
撕拉!
撕拉!
她用盡全身力氣。
將那張報紙撕得粉碎。
洋洋灑灑地扔在空氣裏。
我抬起頭。
靜靜地看著她慌亂的麵容。
“林秀。”
我輕聲問她。
“我是不是你生的?”
我媽的動作戛然而止。
她死死咬著下唇。
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我突然笑出了聲音。
笑得眼淚終於流了下來。
“原來。”
“我連名字都是外婆給的。”
“而你,連寫我名字的權利都給我剝奪了。”
我媽向後退了兩步。
撞在門板上。
我一步步走向她。
眼神冷得可怕。
“媽。”
“你猜外婆的口頭賬裏。”
“關於你的。”
“還有幾條?”
我媽嚇得臉色慘白。
猛地拉開雜物間的門。
連滾帶帶爬地逃了出去。
雜物間裏重新恢複了死寂。
我彎下腰。
撿起地上一碎紙片。
上麵隻有半個日字。
我忘了我的名字怎麼寫。
可我知道。
除夕夜快到了。
那張年夜飯的桌子上。
欠我的人。
一個都跑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