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陽光刺得我幾乎睜不開眼。
一輛黑色的SUV早已等在門診樓後門停靠區。
車窗降下,小雅焦急地揮手:
“晚晚!快上車!”
我拉開車門撲了進去,重重甩上車門。
“快走!”
小雅一腳油門踩到底,汽車轟鳴著衝出了醫院大門。
幾乎在同一時間,我透過後視鏡看到趙秀蘭和周明遠氣喘籲籲地從大樓裏衝出來。
趙秀蘭麵色猙獰,正拿著手機瘋狂地撥打著。
周明遠四處張望,臉色慘白。
小雅看了後視鏡一眼,惡狠狠地吐了一口氣:
“這群吸血鬼,真特麼不是人!”
手機在包裏震動個不停。
屏幕上顯示著“母親”兩個字,一聲接一聲,像是催命的符咒。
我深吸一口氣,伸出手指,狠狠按下了關機鍵。
世界徹底安靜了。
車子一路向南,駛上了高速公路。
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,我靠在靠背上,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。
但我成功了。
我逃出來了。
“晚晚,你沒事吧?要不要去前麵的服務區歇歇?”
小雅擔心的聲音傳來。
“我沒事。”
我搖了搖頭,伸手摸向衣領內側。
那張泛黃的合同被我拿了出來。
在顛簸的車廂裏,我借著清晨的微光,仔細地看著上麵的條款。
這是二十八年前的醫療協議。
上麵清清楚楚地記錄著:
受體林晴,4歲,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。
供體林晚,新生兒,采血量120ml。
“因受體病情危重,決定在供體出生第3天實施采集並完成移植......”
字字句句,觸目驚心。
我的眼淚一顆顆砸在合同上,暈開墨跡。
二十八年前。
林晴4歲得白血病,需要臍帶血救命。
趙秀蘭和林建國為了救大女兒,這才懷孕生下了我。
我不是愛的結晶。
我甚至不是一個被期待降臨的生命。
我隻是林晴的“續命藥”。
我出生第三天,臍帶血就被抽幹送進了她的體內。
所以我從小體弱多病,經常貧血發燒。
每次我生病,趙秀蘭隻會冷冷地說我“嬌氣”。
原來,我的命,從一開始就是殘缺的。
他們瞞了我二十八年。
把我當成工具,當成備胎,當成隨時可以犧牲的供體。
“晚晚,你在看什麼?”小雅通過後視鏡看我。
“看我的‘出生證明’。”
我擦幹眼淚,聲音平靜得可怕。
“小雅,我沒有家人了。”
小雅眼圈一紅,緊緊握著方向盤:
“胡說!你還有我,還有你肚子裏的寶寶!”
車子開了一天一夜。
我們來到了南方的一座沿海小城。
這裏氣候濕潤,空氣裏彌漫著海水的鹹味,離原本的城市有上千公裏。
小雅幫我在一個安靜的小區租下了一套一居室。
安頓下來的第三天,劇烈的妊娠反應席卷而來。
吃什麼吐什麼,甚至連喝一口水都會吐得膽汁都出來。
頭暈、乏力、貧血。
醫生說我的身體底子太差,胎盤位置低,隨時有流產的風險。
“建議臥床保胎,絕對不能受刺激。”
老醫生戴著老花鏡,看著產檢報告說道。
我躺在病床上,看著B超屏幕上那個隻有花生米大小的影跡。
聽著那強有力的“咚咚咚”的心跳聲。
那是我的孩子。
他在我的肚子裏,努力地活著。
我摸著小腹,眼神逐漸變得堅毅。
二十八年前,我沒得選,被當成了藥。
二十八年後,我的孩子,絕不能重複我的悲劇。
我要保護他。
哪怕粉身碎骨。
我在小城紮下了根。
我換了全新的手機號,注銷了以前所有的社交賬號,割斷了與那個城市的一切聯係。
同時,我聯係了一位優秀的離婚律師。
“擬定一份離婚協議。”
我對電話裏的律師說。
“要求周明遠淨身出戶,我不需要他的一分錢,我隻要撫養權。”
“如果他不同意呢?”律師問。
“他會同意的。”我冷笑,“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救林晴,根本顧不上我。”
在小城的日子平靜而漫長。
沒有趙秀蘭的歇斯底裏,沒有林建國的道德綁架,沒有周明遠的軟弱偽善。
我的孕吐漸漸減輕,肚子一天天大了 logged 起來。
妊娠七個月的時候,我去當地醫院做例行產檢。
診室裏人很多,準媽媽們都有丈夫或者母親陪著,噓寒問暖。
唯獨我,一個人提著產檢包,默默排隊。
輪到我時,醫生是個慈祥的中年婦人。
她仔細地檢查著我的肚子,聽著胎心。
“胎兒發育得很好,就是你太瘦了,得加強營養。”
醫生邊寫病曆邊問:
“怎麼每次都你一個人來?你家人呢?你丈夫呢?”
我頓了頓。
陽光透過窗戶照在我高高隆起的肚子上,暖洋洋的。
我微微一笑,輕聲說道:
“我沒有家人。”
“從今往後,我就是他唯一的家人。”
醫生愣了一下,眼裏閃過一絲心疼,沒有再多問,隻是溫柔地拍了拍我的手。
離開醫院,我走在小城的街道上。
海風吹拂著我的長發。
我第一次感到如此平靜和自由。
三年後。
小城海邊的一家咖啡館裏。
我穿著一身幹練的職業套裝,正在電腦前處理著圖紙。
這三年,我重新拾起了大學的建築設計專業,開了一家線上工作室,生意蒸蒸日上。
“媽媽!”
奶聲奶氣的聲音傳來。
一個三歲左右的小男孩跑了過來,撲進我的懷裏。
小家夥長著一雙黑亮的大眼睛,粉雕玉琢,可愛至極。
“安安,慢點跑。”小雅在後麵笑著追過來。
我抱起兒子,在他軟乎乎的臉蛋上親了一口。
“今天乖不乖?”
“安安可乖了,畫了一朵大紅花給媽媽!”安安咯咯地笑著。
夕陽西下,餘暉灑在大海麵上,金光閃閃。
我抱著安安,小雅幫我們拍了一張合照。
畫麵裏,我笑著抱著孩子,背景是無邊無際的大海。
當晚,我登錄了一個很久不用的私密社交賬號。
這個賬號隻有幾個極親近的朋友知道,但我知道,趙秀蘭一直偷偷關注著。
我將照片發了上去。
配文隻有兩個字:
“重生。”
照片裏,安安笑得燦爛無比。
我關閉了手機。
我不知道的是,此時此刻,在一千公裏外的醫院病房裏。
趙秀蘭正死死盯著手機屏幕上的這張照片。
她的眼珠子幾乎要彈出來。
病床上,林晴麵色慘白,呼吸機發出刺耳的滴滴聲。
趙秀蘭顫抖著手,劃過照片上那個三歲小男孩的臉,眼眶爆紅,聲音尖銳而瘋狂:
“找到了......終於找到了!”
“晴晴有救了!”
“這孩子的臍帶血......這孩子的骨髓......能救你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