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丈夫失蹤的第六個月,婆婆把我拽進了衛生院。
她搶先掛了引產號,又抹著眼淚勸我:
“知夏,你才24歲,總不能帶著個拖油瓶,守一個死人一輩子。”
“聽媽的,把孩子拿掉,別耽誤了你。”
我護著六個月的孕肚,死死攥著引產單,沒有出聲。
下一刻,一道奶乎乎的聲音忽然鑽進腦海。
【媽媽,別聽她的!爸爸還活著!】
我手一鬆,引產單飄到了腳邊。
【爸爸就在青石鄉小學!】
【他受傷失憶了,有個女老師騙他說,你卷走撫恤金,早就跟別人跑了!】
【上輩子你聽了奶奶的話,拿掉了我。】
【而爸爸恢複記憶後,冒雨趕回村,遭遇意外死了!】
我腦子嗡的一聲,轉身衝出衛生院。
隨後搭上進山送貨的拖拉機,趕去了青石鄉小學。
隔著教工宿舍的窗戶,我看見一個梳麻花辮的女人正握著丈夫江屹的手。
“江老師,別再想城裏的事了。”
“忘了那個沒良心的人,我會一直陪著你的。”
我扶穩孕肚,一腳踹開了木門。
1.
“砰!”
門板撞上土牆,震落了一層灰。
我挺著肚子闖進去,厲聲喝道:
“江屹,把手鬆開!”
屋裏的兩個人猛地分開。
我死死盯著那個穿藏青毛衣的男人。
那件毛衣是我去年織給他的,如今空蕩蕩掛在身上。
他瘦得顴骨突出,額角還留著被砸傷的疤。
我心疼得指尖發顫。
可看到劉雪剛剛握過他的手,壓了五個月的火一下燒了起來。
“這六個月,我一直相信你沒死,到處托人找你。”
“你倒好,躲在山裏跟別的女人過日子?”
江屹看見我,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他慌忙後退,撞翻了桌上的搪瓷缸。
熱水流了一桌,他連看都沒看,隻一眨不眨地盯著我。
那雙灰暗了許久的眼睛,驟然亮了。
可他的目光落到我隆起的腹部時,眼底的驚喜瞬間碎了。
他扶住桌沿,喉結艱難滾動,擠出幾個沙啞的音節:
“孩......子......誰的?”
我胸口狠狠一痛。
六個月來,我因為怕傷到孩子,連摔一跤都不敢。
夜裏腿抽筋時,我抱著他的舊毛衣熬到天亮。
我拚命護著他的骨肉,重逢第一句,他卻問孩子是誰的。
【笨爸爸!壞女人把他騙慘啦!】
胎寶氣得奶音都變了調。
【壞女人劉雪說你拿了學校的慰問金,跟別人結婚了。】
【爸爸腦袋受了傷,又一直收不到你的信,才信了她的話。】
我的委屈瞬間化成了寒意。
劉雪已經反應過來,往前一步擋在江屹身前。
“這位女同誌,請你馬上出去。”
“江老師腦部受傷,記憶混亂,受不得刺激。”
“你再鬧下去,出了事誰負責?”
她轉頭扶江屹,聲音又軟了下來。
“江老師,別看她。”
“你現在分不清記憶和幻覺,交給我處理。”
那副儼然以妻子自居的模樣,看得我直犯惡心。
“幻覺?”
我冷笑著從布包裏掏出結婚證,拍在桌上。
“看清楚,我和江屹去年就領了證。”
“我是他合法妻子,肚子裏是他的孩子。”
劉雪眼底閃過慌亂,很快又鎮定下來。
她抬手壓住桌上的名冊,故意讓走廊裏的人都聽見:
“林同誌,中心校的家屬登記上寫得很清楚。”
“江老師失蹤後,你簽了放棄搜尋的證明,拿走慰問金回城了。”
“誰知道這張結婚證是真是假?”
【她撒謊!】
胎寶立刻嚷起來。
【媽媽,她辦公桌最下麵的抽屜裏有一本藍皮登記冊,她把自己寫成爸爸的愛人!】
【你的信和出版社寄來的彙款單,也全被她鎖在裏麵!】
我繞過劉雪,一把拉開最下麵的抽屜。
裏麵果然躺著一本藍皮冊子,底下還壓著一摞寫著我名字的信。
最上麵一封已經被拆開,信紙邊緣留下了翻折的痕跡。那是我兩個月前托出版社貨車司機捎來的,裏麵寫著孩子第一次胎動,也寫著我會一直等江屹。
他一封都沒有見到。
“別動!”
劉雪臉色大變,撲過來搶。
我抽出登記冊,反手甩在她臉上。
“啪!”
硬封皮擦過她的臉,紙張散落一地。
“我拿錢跑了?”
我指著攤開的登記頁,聲音響徹整條走廊。
“那你解釋一下,為什麼江屹的家屬欄寫的是你?”
“關係那一項,為什麼填著‘妻子’?”
2.
走廊裏霎時安靜下來。
圍過來的老師和村民,目光齊刷刷落在登記冊上。
劉雪捂著臉,咬牙辯解:
“江老師醒來後沒有安全感,我隻是暫時以家屬身份照顧他,方便學校安排生活。”
“這都是為了讓他穩定情緒,盡快回到課堂。”
她眼圈一紅,反咬我一口:
“倒是你,五個月不見人影,現在知道江老師沒死,就跑回來搶慰問金。”
“把這個瘋女人趕出去!”
兩個和劉雪沾親的村民立刻上前拉我。
“出去,別耽誤江老師養傷!”
推搡間,我後腰撞上門框,小腹猛地一緊。
我疼得臉色發白,冷汗瞬間冒了出來。
【媽媽!你肚子疼了!】
胎寶急得快哭了。
我護住肚子,猛地甩開那兩隻手。
“誰敢碰我!”
我指向地上的信和登記冊。
“劉雪,你說是為了照顧他,那為什麼扣下我寄來的十七封信?”
“為什麼讓你在縣教育局工作的姨父改掉江屹的家屬信息?”
“你是在照顧病人,還是想趁他失憶,把別人的丈夫變成你的?”
劉雪臉色慘白,嘴唇動了幾下,一個字也答不上來。
周圍人的眼神漸漸變了。
“還站著幹什麼!”劉雪惱羞成怒,“把她拖出去!”
一個村民硬著頭皮再次伸手。
下一秒,他的手腕被牢牢扣住。
江屹赤著腳擋在我麵前。
他身形消瘦,脊背卻挺得筆直,把我嚴嚴實實護在身後。
他發不出完整的聲音,隻用一雙猩紅的眼睛盯著對方。
那人被看得發怵,訕訕收回了手。
王校長匆匆趕來,看清地上的登記冊。
又撿起那幾封被拆過的信,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“都住手!”
“林同誌有結婚證,就是江屹的妻子。事情沒查清之前,誰也不準趕她走。”
他讓人把西側空著的教工宿舍收拾出來,先給我住。
從辦公室到宿舍,不過百十步。
江屹一直跟在我身後,走得很輕,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我。
進屋後,他先把門窗檢查了一遍,又伸手摸了摸煤爐邊緣。
確認沒有漏煙,才繞著房間慢慢看了一圈。
很快,他找來舊棉絮、剪刀和糨糊,蹲在地上。
把桌角、床沿和櫃門一處處包起來。
他的動作認真得像在給學生檢查教室。
【爸爸雖然不記得了,可他還是怕你磕著。】
胎寶的聲音軟下來。
【上輩子爸爸恢複記憶之後,他也把家裏所有尖角都包住了。】
【包到一半,他就蹲在地上哭。】
我看著江屹的背影,心口泛起一陣酸澀。
包好最後一處,他去灶房倒了一杯溫水,雙手遞給我。
他似乎想解釋什麼,喉結滾了半天,卻隻發出一點含混的氣音。
他急得在口袋裏摸了許久。
最後隻找出半截粉筆,在桌麵上寫了一個歪斜的“等”字。
也不知道是在問我為什麼不等他,還是求我再等等他。
最後,他低下頭,把杯子往我手邊推了推。
我接過水。
他便安靜站在旁邊,像是生怕我一轉眼又不見了。
3.
第二天一早,王校長帶著幾個人來到宿舍。
領頭的是縣教育局後勤科的劉副科長,也是劉雪的姨父。
他遞來一張蓋著紅章的通知,公事公辦地說:
“江屹是因公負傷,今天要做一次記憶和語言複查。”
“你昨天突然出現,已經影響到他的情況。複查期間,請你回避。”
王校長皺著眉,仔細核對了公章。
劉副科長不耐煩地催促:“這是因公負傷教師的統一複查,耽誤了恢複,責任由誰承擔?”
紅章是真的,內容卻真假難辨。王校長隻能先讓他們在學校裏做檢查,並堅持不許把江屹帶出校園。
江屹明顯不願意走。
他擋在我身前,手背青筋繃起。
我握了握他的手腕。
“隻是複查,我在外麵等你。”
他盯著我看了許久,才被帶進中心校的廣播室。
門關上後,我越想越不安。
我繞到側窗,透過玻璃往裏看。
屋裏沒有醫生。
所謂的複查表上,隻有劉雪提前寫好的幾道問題。
她坐在江屹對麵,桌上擺著一台錄音機。
磁帶轉動,婆婆張桂芬尖利的聲音一遍遍響起:
“兒啊,林知夏嫌你窮,拿了慰問金就回城了。”
“她肚子裏的孩子不是你的,你可別讓她騙了!”
江屹雙手抱頭,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他的指甲死死摳進掌心,像是在拚命抓住真正的記憶。
可每當他視線變得清明時,劉雪就按下錄音鍵,讓張桂芬的聲音重新響一遍。
劉雪俯身靠近他,輕聲誘導:
“聽見了嗎?這是你母親親口說的。”
“林知夏已經不要你了,你現在看到的她,隻會讓你病得更重。”
我渾身發冷,一腳踹開廣播室的門。
“關掉!”
我衝過去拔掉插頭,把錄音機掃到地上。
“拿謊話一遍遍折磨一個傷患,這就是你們說的複查?”
劉副科長厲聲喝道:
“林知夏,你擅闖複查場所,還毀壞公物,馬上出去!”
劉雪拿出一張保證書,推到我麵前。
“你既然說孩子是江老師的,就拿出證據。”
“拿不出來,就簽字保證不再接近他。”
門外擠滿了老師和村民。
劉副科長有意把門敞開,讓所有人都聽見張桂芬那段錄音。
在這座小山村裏,親生母親的證詞比一張外地結婚證更容易讓人相信。
看向我的目光裏,漸漸多了審視和懷疑。
我沒有理會他們,隻看向江屹。
他從椅子上踉蹌著站起來,急切地朝我伸手。
“不......不是......”
他額角青筋暴起,拚命擠出後麵的字。
“知夏......別......”
“聽見沒有?”
劉雪立刻打斷他,拔高聲音道:
“江老師說你不是他的妻子,讓你別再糾纏!”
竊竊私語一下湧了起來。
江屹急得渾身發抖,想繼續解釋,卻隻剩破碎的氣音。
我看著他伸向我的手,胸口像被鈍刀反複割開。
“好。”
我抓起那張保證書,揉成一團砸回劉雪臉上。
“江屹,既然你也不信我,我走。”
我轉過身。
剛邁出一步,小腹驟然一陣絞痛。
溫熱的液體順著腿往下流。
【媽媽,流血了!】
胎寶驚恐地哭喊。
【爸爸,快救媽媽!我也好疼!】
眼前的光影迅速模糊,我下意識去抓門框,卻隻抓到一手冰涼。
有人驚呼,有人後退。
剛才還在議論我的人,全被裙擺上迅速洇開的血嚇住。
我雙腿一軟,向地麵倒去。
江屹卻撲過來抱住了我。
他看到我裙擺上的血,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。
下一刻,一聲撕裂般的嘶吼,衝破了他堵塞已久的喉嚨。
“醫生——!”
“救救我媳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