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廣和樓的首演夜,北平下了半個月的雪終於停了。
戲院裏座無虛席,前排的太師椅上坐滿了達官顯貴。
賀鈞山坐在正中的位置,手裏盤著兩枚核桃,神色晦暗不明。
我在謝觀塵的掩護下,悄悄站在了二樓的包廂帷幕後。
台下喧鬧聲漸漸平息,大幕緩緩拉開。
陳照臨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蟒袍,端的是風流倜儻。
薑雪戴著我那套點翠珠花,穿著原本該屬於我的戲服,粉墨登場。
台下爆發出一陣叫好聲。
外行看熱鬧,隻覺得台上兩人身段相配。
可隻要是內行,一聽便知薑雪的破綻。
《驚鴻影》的唱詞百轉千回,對氣息的要求極高。
薑雪才唱到第二折,嗓子就已經有些發幹。
遇到拔高音的地方,她明顯底氣不足,聲音都在發顫。
陳照臨為了遷就她,硬生生把自己的調子也降了半度。
一出好好的悲喜劇,被他們唱得不倫不類,像是一杯摻了水的劣質燒酒。
我看著台上兩人“深情對望”的模樣,隻覺得諷刺。
前世,我是怎麼眼瞎,才會覺得這個男人值得托付終身?
戲唱到尾聲,台下的人為了捧陳照臨的場,還是給足了麵子,掌聲雷動。
大幕落下又拉開,陳照臨牽著薑雪的手走到台前謝幕。
葉重光帶著幾個記者立刻湧了上去。
“陳老板,這出《驚鴻影》真是讓人大開眼界。”
“聽說這是您專門為薑老板寫的戲本?”
陳照臨謙虛地笑了笑,目光深情地看向身邊的薑雪。
“這戲是我和雪兒共同的心血。”
“雪兒為了這出戲,熬了好幾個通宵,連嗓子都練啞了。”
薑雪嬌羞地低頭,手裏的帕子掩著半邊臉。
“師兄過譽了,都是師兄教導有方。”
台下不知是誰起哄喊了一句:
“陳老板和陳太太真是琴瑟和鳴,羨煞旁人啊!”
薑雪沒有反駁那聲“陳太太”,反而笑得更加甜美。
陳照臨也隻是微笑著默認,任由鎂光燈閃爍。
我冷眼看著這場鬧劇,一步步從樓梯上走下來。
謝觀塵跟在身後,替我撥開人群。
“陳老板真是好大的臉麵,拿著別人的心血在這兒裝情聖?”
我的聲音不大,卻在安靜下來的戲院裏顯得格外清晰。
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我身上。
陳照臨臉上的笑容僵住,看到我時,眼中閃過一絲慌亂。
“裴卿漪,你來這裏幹什麼?”
“今天是我們陳家班的大日子,你別在這裏無理取鬧。”
他試圖用言語壓製我,就像過去無數次那樣。
我沒有理會他,徑直走到戲台前。
“既然陳老板記性不好,我就幫你想想清楚。”
“《驚鴻影》的戲本底稿,每一折都有我裴家的私印,每個角色的批注都是我的筆跡。”
“你們連唱詞裏的平仄都改不明白,也配說是自己寫的新戲?”
“報社的葉主筆已經帶了巡捕局的人等在外麵。”
“陳老板,偷人戲本,是要吃牢飯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