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

修身養性。

我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。

笑得整個胸腔都在劇烈震動，隨即又咳出幾大口黑血，染透了厚重的棉被。

顧長晏身邊養出來的狗，果然都和他一模一樣。

永遠都是用最恭敬、最挑不出錯處的語氣，說著最殘忍誅心的話。

沒有任何打罵，沒有任何苛責。

卻能把人的心，放在滾燙的油鍋裏反複煎熬，直至焦炭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我緩緩閉上眼。

心底殘存的最後一絲火光，在這一刻徹底熄滅了。

“采苓，去把床頭暗格裏那個紅木匣子拿來。”

紅木匣子被采苓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裏。

匣子上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浮灰。

自從半年前回了京城，我就再也沒有勇氣打開過它。

“打開吧。”

我微微偏過頭，示意采苓。

銅鎖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。

匣子裏沒有什麼耀眼的金銀珠寶。

隻有幾根編得粗糙的紅繩，一塊材質低劣且缺了角的玉佩。

還有一張微微泛黃的宣紙。

那是顧長晏在流放途中，借著破廟頂上漏下的清冷月光，用一塊燒黑的木炭一筆一畫寫下的婚書。

上麵寫著：“結發為夫妻，恩愛兩不疑。生當複來歸，死當長相思。”

那時候他窮得連買印泥的錢都沒有。

便毫不猶豫地咬破了手指，在宣紙的落款處按下了鮮紅的指印。

我看著那張承載了無數日夜期盼的婚書，眼神裏再也沒有半點波瀾。

“燒了吧。”

采苓徹底愣住了，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著我。

“夫人！這可是侯爺親筆給您的聘書啊！”

“您當初為了保護它，被流匪砍了一刀，血流如注都舍不得鬆手！”

“現在怎麼能說燒就燒了呢？”

我疲憊地合上眼皮，不願再去多看一眼。

“留著它，也不過是個天大的笑話。”

“我的東西，我不想留給別人日後拿來糟蹋。”

采苓一邊無聲地哭泣，一邊將那張婚書慢慢放進微弱的炭盆裏。

火苗瞬間卷起泛黃的紙張，毫不留情地將其吞噬。

化作一縷刺鼻的青煙，徹底消散在冰冷的空氣裏。

就在那張紙化為灰燼的瞬間，門外又傳來了腳步聲。

這次來的，是沈音院子裏的管事嬤嬤，徐嬤嬤。

徐嬤嬤手裏拎著一個大紅色的精致錦囊。

她走進屋，臉上堆滿了那令人作嘔的和善笑容。

“薑夫人，我們姑娘說了，今兒個是除夕夜。”

“按照侯府的規矩，長輩是要給晚輩發壓歲錢的。”

“姑娘雖然比夫人晚進門，但侯爺親口說了，姑娘是侯府的貴客，理應享受半個主子的待遇。”

“所以姑娘特意讓老奴送來這壓歲錢，給夫人圖個吉利。”

她將那個紅色的錦囊隨意地擱在桌上。

錦囊落桌時，發出幾聲極其沉悶的金屬碰撞聲。

根本不用拆開看也知道，裏麵裝的不過是幾枚最廉價的銅錢。

沈音這是在明目張膽地變相宣告，在顧長晏心裏，她才是這侯府真正發號施令的女主人。

而我，連一個與她平起平坐的資格都不配擁有。

采苓氣得渾身發抖，指著徐嬤嬤的鼻子。

“你們簡直欺人太甚！”

徐嬤嬤絲毫不惱，依舊保持著那副笑眯眯的模樣。

“采苓姑娘這急躁的脾氣真該好好改改了。”

“我們姑娘心底純善，不計較你的粗魯衝撞。”

“若是換了京城別的府邸，你這樣不知尊卑的丫頭，早就被打發發賣出去了。”

徐嬤嬤不再理會采苓，轉頭看向奄奄一息的我。

“夫人，侯爺還有一句話讓老奴帶到。”

“明日大年初一，他會帶著沈姑娘去給祠堂的老侯爺上第一炷香。”

“夫人既然身子不適，就在屋裏好好歇著吧，不用去前院吹風請安了。”

這番話，是徹底剝奪了我作為正妻祭祖的權利。

也是向整個侯府所有人宣告，沈音即將名正言順地取代我的位置。

我靜靜地聽著這番宣判。

心裏竟然連一絲憤怒的漣漪都沒有泛起。

隻有一種如同靈魂出竅般的解脫與平靜。

“多謝侯爺體恤。”
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。

幹癟，嘶啞，像是一具正在說話的幹屍。

徐嬤嬤極為滿意地笑了笑，轉身邁著輕快的步子離去。

屋子裏再次恢複了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
炭盆裏的火光越來越弱，直至完全熄滅。

我的呼吸也變得越來越輕，輕到連我自己都快要感覺不到了。

“夫人......”

采苓跪在床邊，死死抓著我猶如枯木般的手。

“您的手怎麼這麼涼啊......”

她不停地對著我的手哈氣，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傳遞一絲溫暖。

可是沒有任何作用了。

我的五臟六腑已經徹底停止了運轉。

寒氣如同決堤的洪水，從四肢百骸瘋狂倒灌進心脈。

我的眼前開始走馬觀花般地出現很多畫麵。

看到了爹娘在世時，我在江南商行裏無憂無慮地撥弄著算盤。

看到了那年上元節，顧長晏站在漫天花燈下，對我笑得眉眼彎彎。

“阿菀，等我考取功名，就八抬大轎去江南娶你。”

畫麵猛地一轉。

變成了流放路上那條結了厚冰的河。

我泡在刺骨的冰水裏，凍得渾身發紫，終於摸到了一條肥美的鯽魚。

岸上的顧長晏急得雙眼通紅，大喊：“阿菀，快上來！你會凍死的！”

我笑著舉起魚：“長晏，你有魚湯喝了。”

那是我這一生中最鮮活，也最愚蠢的日子。

也是我一步步走向死亡的開端。

視線漸漸被黑暗吞噬。

耳邊采苓的哭聲也變得越來越遙遠。

唯獨沒有聽到，那個曾發誓要護我一世周全的男人的半點腳步聲。

我徹底沉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。

我不欠顧長晏什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