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兄長將我架上台。幕布一挑,台下便喊惡姐姐來了。
幾枚銅錢砸在腳邊,許夫人正誇阿巧穿喜服好看。
許衡披著審案的袍子坐在台案後,露出裏麵鮮紅的喜服。
阿娘坐在側邊,掌著那麵收戲鑼。
我一上來便朝她伸手,她輕輕搖頭,指了指案前的蒲團。
我跪下去,膝蓋挨著蒲團邊沿,腹裏的疼才稍稍緩了一些。
許衡拍響木頭,念我的罪狀。
他說我貪慕許家的錢財,趁妹妹年幼搶定婚約,如今見妹妹得了郎君的歡心,便裝病訛人。
台下罵了起來。
我認得賣餛飩的嬸子,冬日裏她常讓我多喝一碗湯,此刻也跟著搖頭,說這樣的姐姐留不得。
退婚書上沒有這些話。
我朝他搖頭,他卻避開了我的眼睛。
他又拍了一下:“惡婦,你認是不認?”
妹妹端著酒盞走過來,跪在我身邊,眼淚說落便落。
“姐姐,隻要你往後不再害我,我還認你這個姐姐。”
她將酒往我嘴邊送。
我咽不下,推開一點,酒水潑在她手上。
妹妹便往旁邊一倒,哭著喊疼。
兄長扮的差役上來,一把將我按低。
台下起了哄,說到這時候還欺負妹妹,該打。
他把空竹板扔到一旁,伸手拿起台邊那塊壓箱的實木板。
阿娘看見了,仍朝他點了頭。
第一板落下來,我聽見自己喉嚨裏擠出一聲叫。
那不是戲箱裏的空竹板,邊緣有一道裂口,昨日兄長便用它敲斷過後門的門閂。
我拚命往旁邊躲,兄長扣住我的肩,湊近耳邊。
“你剛才若不推她,我也不必換這個,自己找的,別怪我。”
我抬手去夠阿娘的裙角:“收戲,娘,收戲!”
台下有人笑出聲,說這惡婦還認上娘了。
阿娘將裙子往回收,低聲提醒我:“叫夫人,青禾,你又錯詞了。”
又一板落下。
我眼前黑了一下,額角撞上蒲團旁的台案腳,血順著眉骨流進木殼裏。
許衡摟住捂著耳朵的妹妹,讓兄長快些。
台下的喝彩壓過了我的聲音。
我爬過去碰到阿娘的鞋。
她彎腰,我便用盡力氣抬起臉:“你答應了的,招手就停。”
她看見我的嘴唇,手裏的鑼槌動了一下。
妹妹立刻從許衡懷裏抬起頭:“阿娘,她還沒有認錯,你不是說今日讓我如意嗎?”
阿娘的手停在鑼沿。
她拿開我的手,輕輕拍了一下:“再忍一忍,就要完了。”
許婆婆被兩個小徒弟攔在欄外,正哭著朝這裏喊。
我知道她來接我了,便朝那邊伸手。
兄長把我拖回蒲團上,按住肩,接著往下打。
我起初還往旁邊躲,後來隻能伏在蒲團上喘氣。
他數到二十四時,許衡才走近。
我伸手碰到他的衣角:“你讓我走,退婚書我簽。”
他蹲下來,從袖裏取出那張紙。
我看不清上麵的字,問他是不是我念過的那一張。
“是,認了錯,娘就不生氣了。”
他握住我的右手,往印泥裏按。
我順著他的力氣,把指印壓在紙角:“讓我下去。”
許衡將紙折好,沒有動。
妹妹在他身後提醒:“還差六下呢,兄長數著的。”
我仰頭看向阿娘。
她已經站起來,鑼槌握在手裏,聽見妹妹的話,又緩緩坐了回去。
“演全了。”她說,“這麼多人看著,不能少。”
兄長把我按下去,發現我不動,低聲罵我別裝。
後來的幾下,我隻聽見了聲音。
台下有人往上扔紅綢,落在我眼前。
許衡扶著妹妹拜堂,她穿我的嫁衣,拜過天地,又朝阿娘跪下。
阿娘笑著接了茶,將原本給我的壓箱金鐲套在她腕上。
我張了張嘴,沒能叫出聲。
鑼響時,四周忽然安靜了。
阿娘說了聲收戲,叫人撤下台案,又吩咐夥計多擺兩桌。
還說許家明日便來迎親,今日先請大夥兒喝一杯喜酒。
她朝我走過來,手裏端著重新盛好的酥酪。
“青禾,起來吧,方才唱得好,娘給你留了最大一碗。”
我看見自己伏在蒲團上,半邊臉壓在血裏。
阿娘蹲下,把碗放到我嘴邊,見我不應,便伸手解開白臉殼後的帶子。
木殼揭不下來。
她使了點力,係帶處哢嚓裂開,凝住的血也被扯開,沿著我的下巴淌到她指縫裏。
阿娘端碗的手歪了。
“青禾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