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睡到半夜,被一陣壓抑的說話聲吵醒。
書房門沒關嚴,客廳亮著小燈。
我本想去倒水,卻在門邊聽見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你今晚做得太明顯了。”這是我爸的聲音,低低的,帶著疲憊,“她畢竟才是我們親生的。”
我腳步一頓。
緊接著,是我媽帶著哭腔的反駁。
“親生又怎麼樣?你沒看見她回來後是什麼樣子嗎?陰沉、偏激、動不動就崩潰。可阿照呢?阿照這六年給我們爭了多少臉?又懂事又出息。”
“我知道她在那邊吃了苦,可誰讓她自己扛不住?”
“你這話說得過分了。”我爸歎氣。
“我過分?”我媽壓低嗓音,“她小時候我問過她,如果我得了重病,要花光家裏的錢治,她說‘看情況’。可阿照怎麼說?她說‘隻要人活著,錢都能再掙’。”
我整個人僵在門後。
原來如此。
原來從很早以前起,我在我媽心裏,就輸給了一個答案。
“孩子小時候不懂事,說話哪能作數?”我爸還在勸。
“一個人骨子裏有沒有良心,小時候就看得出來。”我媽聲音斬釘截鐵,“這幾年阿照把我們當親人,掏心掏肺地對我們。我不可能不偏心她。”
我靠著門框,慢慢滑坐下去。
原來不是六年的相處把她從我身邊搶走了。
而是我從一開始,就沒有被堅定地選擇過。
我忽然覺得很冷。
冷得像當年冬夜裏,我跪在瑞王書房外,求他讓我見一眼發燒的孩子。
他說:“若是阿妤,絕不會像你這般自私,隻顧自己骨肉。”
原來“自私”“沒良心”“不夠好”這種罪名,我在哪個世界都逃不過。
第二天,我一句話都沒說,照舊起床、洗漱、吃飯。
我媽看我安安靜靜,明顯鬆了口氣。
那個從古代回來的“林照”幾次想跟我說話,都被我避開了。
中午她終於堵住我,小聲說:“對不起。”
我抬眼看她。
她是真的瘦,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,眉眼卻很亮,和我完全不同。
“你不用跟我道歉。”我說,“你沒做錯什麼。”
錯的是命。
也是我自己還不肯死心。
她咬著唇,猶豫片刻,忽然壓低聲音:“你能看見那邊,對嗎?”
我心臟一縮。
她也看出來了。
自從她回來後,我偶爾會在鏡子、玻璃、黑掉的電視屏上,看見大晟朝的畫麵。
有時是王府書房,有時是那個偏院。
像一道陰魂不散的裂縫。
我沒否認。
她臉色白了白:“我也能看見。”
“所以?”我扯了扯嘴角。
“所以我知道,你說的那些都是真的。”她眼眶發紅,“還有......那對父子,他們在找你。”
我猛地攥緊手心。
“別說了。”
她卻像下了決心一樣,一口氣說完:“瑞王瘋了一樣找會做舊卷修複的人,你那個繼子......不,應該說你在那邊養大的孩子,每天都在問你什麼時候回去。”
我笑了。
“回去?”
“回去繼續給他們當替身,當妖物,當不配被承認的母親嗎?”
她被我問得啞口無言。
我轉身就走。
那一刻我終於明白,有些門一旦關上,就永遠別想回頭。
無論是古代,還是這個家。
我決定離開,是在第三天。
起因很荒唐。
那天我出門取快遞,回來時在樓下垃圾桶旁邊,看見一個熟悉的禮盒。
是我母親節送的那把扇子。
包裝袋破了,扇骨還沾著咖啡漬。
保潔阿姨正想把它拾起來,看我盯著,隨口說:“你們家扔的吧?怪可惜的,做得挺精致。”
我彎腰撿起那把扇子時,手都在抖。
原來不是忘了拆。
是嫌礙眼,幹脆丟了。
我拿著扇子上樓,剛走到門口,就聽見裏麵傳來笑聲。
我媽在教她怎麼用新買的咖啡機。
我爸在一旁說:“你之前不是最會研究這些嗎?”
“林照”笑著回:“我也是邊學邊會的。”
他們像真正的一家三口,溫暖,熱鬧,默契。
而我站在門外,像個誤闖別人家的乞丐。
我沒有進去。
我轉身下樓,坐在小區長椅上,把那把扇子一點點擦幹淨。
然後拿出手機,回複了一個半個月前就給我發過私信的人。
對方叫沈扶枝,是做古籍修複工作室的。
她說看過我的視頻,覺得我手法很特別,想邀請我去江州試試。
我當時怕遠,也怕被騙,一直沒回。
現在不了。
我問她:“還缺人嗎?”
對麵幾乎秒回:“缺。你願意來?”
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,終於發過去一個字。
“去。”
晚上回家,我異常平靜。
甚至在飯桌上,我還主動給我媽夾了菜。
她看我的眼神裏有幾分不自在,大概以為我終於想開了。
吃完飯後,我回書房收拾東西。
東西不多,幾件衣服,一套修複工具,還有那本被我修好的殘卷。
臨走前,我還是去了一趟臥室。
十八年住過的房間,如今已經換了擺設。
書架上全是她買的專業書,桌上擺著她和我爸媽的合照。
我在床底最裏麵摸出一個舊鐵盒。
裏麵是我高中攢下的零花錢,還有一張學生時代辦的銀行卡。
那卡裏隻有幾千塊,卻是這世上唯一真正屬於我的錢。
我把盒子放進包裏。
剛拉上拉鏈,門就被推開了。
她站在門口,顯然找了我很久。
“你要走?”
我沒否認。
她盯著我的包,臉色一點點白了。
“是不是因為我?”
我沉默了幾秒,笑了笑。
“不是因為你。”
“是因為我終於知道,這裏沒有我的位置。”
她眼眶一下就紅了。
“可他們隻是暫時......”
“不是暫時。”我打斷她,“你比我清楚,不是嗎?”
她不說話了。
我繞過她往外走,走到玄關時,忽然聽見她低聲說:“如果有一天,他們後悔了呢?”
我沒回頭。
“那也是他們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