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重新回到現代的那天,先學會的不是怎麼用支付軟件。
而是怎麼假裝自己還是“我”。
我在古代活了六年。
六年裏,我從一個連規矩都背不全的現代學生,活成了王府後院裏最安靜的那抹影子。
我學會了辨認宣紙、修補舊卷、拓印碑文,也學會了在所有人的厭棄裏閉嘴。
後來一場高燒,我再睜眼,已經回到了自己十九歲的臥室。
手機會自己震,電視能說話,門口的外賣箱像個怪物。
我媽衝進來,抱住我,哭得渾身發抖。
我以為我終於回家了。
直到一個月後,我失業,露餡,聽見我媽紅著眼問我:
“那她......還會回來嗎?”
那一刻我才知道。
原來我的家,早在我離開的這六年裏,住進了另一個更好的“我”。
而我這個真正的女兒,回來得像個錯誤。
我被公司辭退那天,外麵下著小雨。
人事把離職單推到我麵前的時候,語氣很客氣,眼神卻很冷淡。
“林照,同事反映你最近狀態一直不穩定,工作交接也出了很多問題。公司評估後,認為你暫時不適合繼續留崗。”
我捏著筆,指尖發白。
她口中的“最近”,其實是我回來後的整整二十七天。
二十七天,我像個闖進未來的野人,努力學習怎麼用表格,怎麼開線上會議,怎麼跟客戶溝通。
可我離開的那一年,連短視頻都沒這麼流行。
更何況,我在古代待了六年。
六年足夠讓一個人從學生變成廢墟。
我勉強笑了笑,簽了字。
出門的時候,工位旁的周妍正低頭打字。她抬頭看了我一眼,唇角壓不住地彎了一下。
我一下就明白了。
前兩天她說我做的報表格式有問題,熱心幫我“重新整理”了一遍。
我還跟她道謝。
如今想來,那份導致我被辭退的數據表,根本就是她動過手腳。
我站在電梯裏,望著鏡麵裏蒼白的自己,忽然想起六年前剛到古代時,也是這樣。
滿院的人都在笑,隻有我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。
我淋著雨回了家,沒敢說被辭退的事。
我媽在廚房熬湯,聽見門響,探出頭:“今天這麼早?”
我喉嚨一緊,強撐著說:“項目做完了,提前下班。”
“正好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你爸買了你愛吃的蝦。”
我低頭換鞋,眼淚差點砸下來。
這一個月,我其實一直在騙自己。
隻要我努力一點,再努力一點,變回他們熟悉的女兒,他們就還會像從前一樣愛我。
可晚上吃飯時,我爸忽然問:“你們公司最近查考勤嗎?”
我筷子頓住。
“怎麼了?”
他沒說話,隻把一張名片推到我麵前。
是我們公司樓下便利店的。
“老板說,你這幾天上午都坐在他那兒,一坐就是半天。”
我的心一下沉到底。
原來,他們已經發現了。
我被逼著說出真相的時候,客廳靜得像審訊室。
我媽坐在沙發上,雙手攥得很緊。
我爸來回走了兩圈,最後停下來,聲音發澀:“到底怎麼回事?”
我沒辦法,隻能從頭說起。
說我不是故意曠工,說我真的不會,說我一看到電腦那些密密麻麻的東西就頭皮發麻。
說到最後,我終於崩潰,哭著把那六年的事也說了。
我說我莫名其妙去了大晟朝,成了禮部侍郎府裏一個不受寵的庶女。
說我被送進王府,做了瑞王妃的“替身側室”。
說王府所有人都覺得我是占了別人身體的妖孽。
說我被關在偏院裏,整整三年,唯一能碰的東西隻有發黴的書卷和舊碑拓本。
我說得語無倫次,自己都覺得荒唐。
可我爸媽沒有打斷我。
他們隻是安靜地聽著,聽到最後,臉色一點點白下去。
許久,我媽開口,聲音發顫。
“那她......不會再回來了,是嗎?”
我的哭聲戛然而止。
我抬頭,愣愣地看著她。
她眼眶通紅,目光裏有痛,有慌,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惦念。
可那惦念,不是給我的。
我張了張嘴,突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。
原來他們信。
不但信,還早就知道。
“你們......”我嗓子發啞,“你們早就知道這些年那個不是我?”
我爸避開我的視線,半天才說:“一開始隻是懷疑,後來......慢慢看出來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我笑了一下,像哭,“你們一直都知道,卻什麼都不說?”
我媽突然掉下眼淚。
“她剛來的時候,什麼都不懂,連電梯都不會坐。可她很努力,很懂事,也很......不容易。”
我像被人當胸捅了一刀。
她不容易。
那我呢?
我在古代被人灌藥、關院、剝奪名字的時候,誰又覺得我不容易?
我媽還想說什麼,我卻一句都聽不進去了。
我隻是機械地點頭。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那晚我躺在床上,整整一夜沒睡。
天快亮時我才想明白一件事。
不是我爸媽不愛我了。
而是他們已經習慣了另一個更耀眼、更爭氣、更討人喜歡的“我”。
而真正的我,像一件被退回原廠的舊貨,既陌生,又礙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