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祭天那日,天還未亮,王庭便掛起了驅疫的白幡。
阿月替我梳好長發,將最後一支銀簪插進發髻。
她的手一直在抖。
“王後,西境那麼遠,奴婢不在您身邊,誰照顧您?”
我把赫連川簽下的釋奴文書遞給她。
“等祭台封閉,你便拿著它離開王庭。”
“往南走,找一處沒有雪的地方生活。”
阿月哭著跪下來。
“奴婢不要自由。”
“奴婢跟您去西境。”
我扶起她。
“可我去不了西境了。”
我將七卷部族密語譯本封進木箱。
第一卷的封皮上,還有他年輕時寫下的一句話。
待北境無戰,帶知微回鄉。
墨跡已經淡了。
邊關也早已安定。
可他答應我的故鄉,比西境更遠。
我將譯本交給議政院,又把自己的雪青馬牽到阿月麵前。
“它認得去南邊的路。”
“以後由你替我騎它。”
阿月終於察覺不對,死死抓住我的衣袖。
“王後,您別嚇我。”
“離魂散不是隻讓人睡三日嗎?”
我腕間舊傷忽然抽痛,連帶著心口一陣發緊。
昨夜我咳出的血已經發黑。
七年前那支箭淬了毒。
北境醫官說餘毒傷了心脈,不能勞累,更不能服用閉氣凝血的藥物。
這些年我從未告訴赫連川。
帳外傳來祭司催促的聲音。
“大典將啟,請王後登台。”
阿月抱住我不肯鬆手。
我取下她腰間的侍女銅牌,扔進火盆。
“從現在起,你不是王庭的人了。”
“別陪一個死人誤了自己。”
侍衛很快將她拉開。
她哭喊著我的名字,聲音被祭天的鼓聲一點點蓋住。
我獨自坐在帳中,取出赫連川寫給我的第一封家書。
信中,他叮囑我添衣,還說要帶我去看雪原盡頭的海子。
我將信放到燭火上。
火焰燒過“知微”兩個字,很快隻剩下一把灰。
帳外有人低聲詢問:
“大王,王後已經準備好了,您可要進去見她?”
片刻後,赫連川的聲音隔著帳簾傳來。
“明華舊疾發作,我先送她回去。”
“讓祭司按時奉藥。”
腳步聲很快遠去。
到了最後,他仍沒有進來看我一眼。
祭台上風雪如刀。
諸部首領站在台下,大周使團與沈明華並肩坐在高處。
隻有赫連川的位置暫時空著。
祭司將一碗黑色藥汁遞到我麵前。
“喝下離魂散,半刻後便會失去氣息。”
“三日後藥效消退,您會在送往西境的車中醒來。”
我接過藥碗。
藥氣很苦,比七年前毒箭發作時喝過的藥還苦。
那時赫連川守了我三日,每次都會在藥後遞來一塊蜜糖。
他說隻要我醒來,北境王後的位置便永遠是我的。
原來永遠也不過七年。
祭天鐘聲響起時,赫連川趕來。
他站在台階下,對我輕輕點了一下頭。
像是在告訴我,不必害怕。
我仰頭喝盡離魂散。
藥入腹不過片刻,舊傷便像被重新撕開。
劇痛從心口蔓延到四肢,我踉蹌了一步,倒在冰冷的祭台上。
赫連川快步上前,將我接進懷裏。
“知微?”
我看見他緊皺的眉,也看見遠處通往雁門關的雪路。
我想告訴他,這次將是永別了。
可喉間湧出的血堵住了最後一點聲音。
赫連川皺眉厲聲質問:
“她隻是服了離魂散,為何會吐血?”
巫醫衝上祭台,連驗三次脈搏,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。
他拔出銀針,隻見針尖帶出的血黑得駭人。
他雙膝重重砸進雪裏。
“大王,七年前的箭毒早已侵入王後心脈。”
赫連川箍緊我的肩膀。
“那就救她!”
“用最好的藥,不管付出什麼代價,讓她醒過來!”
巫醫伏在地上,渾身發抖。
“來不及了。”
“王後心脈已斷,再也醒不過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