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主動接下了陸明鳶的冊封禮,也接下皇長子入玉牒的全部事宜。
蕭承珩反而來坤寧宮來得更勤。
這一晚,他帶來一匣東珠,進門先摸了摸炭盆。
“怎麼燒得這樣少?”
他命人添炭,又將匣子推到我麵前。
“這是給你的。”
我問:
“陸明鳶也有嗎?”
蕭承珩失笑。
“她隻得了一支珠釵。”
“這一匣是朕讓人從貢品裏挑出來的,最襯你的鳳冠。”
“昭寧,朕回宮以後,哪一晚不是先來看你?”
“明鳶救過朕,景和又是朕的骨血,朕不能不管他們。”
“可你也不能因為他們,便將我們八年的情分一筆抹去。”
說到最後,他竟有幾分委屈。
我合上匣蓋。
“冊封禮定在哪日?”
“三日後。”
“好。”
蕭承珩眉間一鬆。
“朕就知道,你不會不顧大局。”
冊封前夜,我將禮部與宗正寺送來的製書搬到禦書房。
封妃詔、賜居詔、皇長子認祖文書與玉牒副冊疊了厚厚一摞。
最後一份歸宗文書被我藏在封套底部,隻露出蓋璽的位置。
蕭承珩翻過前幾份,便將朱筆擱下。
“這些細節你做主便是。”
“從前宮裏再難的事,到你手裏也不會出錯。”
他說得自然。
八年來,他一直這樣信我。
朝臣爭執,我替他安撫。
國庫空虛,我拿嫁妝填補。
太後與宗親相逼,也是我擋在他前麵。
如今我要離開,仍要借這份信任最後一次。
我把封套推到他手邊。
“這一份也請陛下蓋印。”
他看了一眼被遮住的正文。
“也是景和入牒所用?”
我垂下眼。
“隻有陛下蓋下這枚印,臣妾才能替皇長子把所有名分理清。”
蕭承珩沒有再問。
帝璽落下時,朱紅印泥慢慢浸進紙背。
他親手批準了我離開他的文書。
卻還握住我的手,輕輕揉了揉凍涼的指尖。
“等冊封禮結束,朕陪你去別宮住一陣。”
“明年春巡,也帶你一道去江南,隻有咱們兩個人。”
我問:
“陸明鳶和景和呢?”
他頓了頓。
“景和才回宮,朕明年暫時不宜離京。”
“那再等一年吧。”
“再等一年,朕隻陪你。”
八年前,他說等江山安穩。
八年後,他仍覺得我會再等一年。
我輕聲道:
“好。”
冊封當日,我親手替陸明鳶正了貴妃冠。
她望著鏡中的我,低聲問:
“娘娘真的不恨我嗎?”
“你救過他,也愛他。”
“我為什麼要恨你?”
她怔住。
我沒有告訴她,愛蕭承珩從來不是罪。
以為最愛他的人永遠可以退讓,才是。
大殿之上,景和被正式記入蕭氏玉牒。
群臣叩拜皇長子,太後喜極落淚。
蕭承珩隔著人群望向我,眼裏最後一點不安也散了。
他以為一切終於各歸其位。
我卻在典禮結束前,以身體不適為由離席。
青黛早已帶著蓋有帝璽的歸宗文書等在宗正寺外。
文書入檔,除非天子另下明詔,否則再無人能抹去。
入夜後,憑書送回坤寧宮。
我把鳳印壓在上麵,脫下皇後冠服,隻帶走嫁妝、母親遺物和當年陪我入宮的人。
宮門即將落鑰時,青黛回頭看了一眼。
“娘娘,我們還會回來嗎?”
我踏上馬車,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“以後別再叫我娘娘了。”
車輪碾過長街,我沒有掀開簾子。
這座宮城困住我八年,
離開時,竟比進來那日安靜得多。
翌日清晨,蕭承珩帶著我最喜歡的梅花酥進了坤寧宮。
殿中沒有宮人迎駕。
炭盆已經冷透。
他先看見空下來的妝台,又看見禦案上的鳳印。
鳳印下麵,壓著一份已經錄入宗牒的廢後歸宗文書。
末頁朱紅的帝璽,正是他親手蓋下。
蕭承珩站在那裏,很久沒有動。
手中尚有餘溫的梅花酥,一塊接一塊,落在冰冷的金磚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