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娘是東宮醫女。
二十年前宮變,她衝進火海,救出了被困的七皇子。
七皇子被濃煙熏壞雙眼,隻記得救他的人腕有月牙疤,手握半枚血玉。
可我娘醒來時,她的庶妹已經拿著血玉入宮,冒領了救命之恩。
外祖父為了讓庶女攀附皇室,將我娘鎖進柴房,又用烙鐵在庶妹腕上燙出同樣的疤。
我娘拍門拍到十指流血,也沒能見七皇子一麵。
三個月後,庶妹風光嫁入王府。
我娘卻被灌下慢毒,草草許給病弱書生。
生下我那夜,她咳血而亡。
臨終前,她攥著我的繈褓:
“救命之恩是我拿命換來的,憑什麼讓那個賊享?”
後來父親病逝,我被送進掖庭。
從最低等的灑掃宮女,到掌管後宮冊籍與金印的尚宮,我用了整整十七年。
當年的七皇子早已登基。
冒領救命之恩的姨母也從王妃成了貴妃。
隻差我手中的一方鳳印,她便能母儀天下。
冊後大典那日。
她戴著我娘的玉佩,跪在百官麵前,等我為她的皇後金冊加蓋鳳印。
皇帝親口道:
“你當年救朕一命,這皇後之位,本就是朕欠你的。”
我垂眸看著金冊上的名字。
隨後,當著滿朝文武的麵,將鳳印重新收回匣中。
貴妃臉色一沉:
“尚宮為何遲遲不肯落印?”
我合上印匣,淡聲道:
“救駕之功來路不明,皇後之位名不正,言不順。”
“這方鳳印......臣,不蓋。”
......
話音落下,奉天殿裏靜得落針可聞。
柳貴妃跪在金階下,身上的皇後翟衣隻差最後一道冊封。她腕間垂著半枚血玉,隨著動作輕輕晃動。
皇帝蕭承暄盯著我,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了。
“顧蘅,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?”
我托著鳳印,平靜行禮。
“臣知道。”
“既然知道,就落印。”
“不能落。”
柳貴妃眼圈瞬間紅了。
“陛下,臣妾等了二十年,不在乎多等這一時半刻。”
她轉向我,聲音柔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“顧尚宮若對我有怨,衝我來就是。今日百官都在,別因為一己私怨,壞了皇家的體麵。”
這話說得漂亮。
一句便把冒領救命之功,變成了我跟她的私人恩怨。
殿外立刻走進一名年輕男子。
他身穿親王蟒袍,正是柳貴妃的兒子,瑞王蕭景珩。
“母妃,你就是太心軟。”
他跪到禦前,冷眼掃向我。
“父皇,顧尚宮出身掖庭,十七年前不過是個掃地的宮婢。若非母妃幾次提拔,她哪有今日?”
“如今她拿著鳳印不放,不就是想踩著母妃抬身價?”
我抬眼看他。
“瑞王殿下記錯了。”
“我從灑掃宮女升到尚宮,憑的是核清三千卷宮冊,追回內廷虧空二十七萬兩。”
“貴妃娘娘唯一替我說過的話,是前年想讓她的表侄女頂掉女史考核第一名。”
我頓了頓。
“可惜,臣沒答應。”
殿內有人沒忍住,低低笑了一聲。
瑞王臉色發青。
“你——”
柳貴妃連忙拉住他:“珩兒,不可無禮。”
她說完,抬腕擦淚,正好露出那道月牙疤。
皇帝的神色軟了。
二十年來,他每次看見這道疤,都會想起那場大火。
“夠了。”
他沉聲道:“如月救過朕的命,此事有血玉為證,也有傷疤為憑。先帝在世時都不曾懷疑,輪不到你來翻舊賬。”
我看向她腕間的血玉。
“正因為事關先帝與陛下,才更該查。”
皇帝猛地拍案。
“你憑什麼查?”
我從袖中取出《內廷冊後儀製》,當眾展開。
“大梁祖製,皇後金冊落印之前,凡受封者履曆有疑,掌印尚宮可暫扣鳳印,交宗正寺複核。”
“臣扣的不是貴妃娘娘的後位。”
我將鳳印放回匣中,扣緊銅鎖。
“臣扣的是一樁來路不明的救駕之功。”
柳貴妃終於不哭了。
她盯著我,目光陰冷。
“顧尚宮想怎麼查?”
“三日後,重驗血玉、傷疤和當年宮變舊檔。”
“好。”
她忽然笑了。
“若查明是你惡意誣陷呢?”
瑞王搶著開口:
“那便杖斃!”
“不夠。”
柳貴妃望著我,一字一句道:
“她不是最看重這身尚宮服嗎?若我清白,先剝她官服,再杖斃於掖庭,讓所有宮婢都看看,以下犯上是什麼下場。”
我點頭。
“可以。”
柳貴妃眼底閃過一絲錯愕。
我卻已經轉身看向司禮太監。
“三日後重開宮變舊案。”
“所有碰過當年值夜冊、藥房錄和東宮火檔的人,一個都不準出宮。”
柳貴妃臉上的笑,僵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