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聽見陳醫生在喊。
“血壓測不到了!”
“腎上腺素,推!”
“血庫還有多少血?全拿上來!”
好多隻手按在我身上,好多聲音在我耳邊打轉。
我想告訴他們,別忙了。
可我張不開嘴。
那股冷是從腳底開始的。
一點一點往上爬,爬過膝蓋,爬過斷掉的肋骨,最後停在心口。
我聽見一聲很長很長的“滴”。
“五點十七分。”
陳醫生摘下口罩,聲音啞了。
“宣布死亡。”
唐小雨站在牆角,捂著嘴哭。
她把白布拉過我的臉,動作很輕,像是怕弄疼我。
我飄在手術室的天花板上,低頭看著那具衣服被剪開的身體。
原來人死了,真的就不疼了。
再回過神,我站在一個院子裏。
天剛蒙蒙亮,洱海上浮著一層薄霧。
這裏不是我導航裏的那家醫院。
是他們住的民宿。
媽媽裹著披肩站在欄杆邊,把手機舉得高高的,拍日出。
手腕上那隻鐲子,綠得晃眼。
她拍了九張圖,發了朋友圈。
【兒子孝順,老了有靠了。】
林磊在屋裏打電話,聲音裏透著得意。
“對,節後就去拆遷辦簽字,我媽同意全給我。”
“我姐?她自己放棄的,群裏都看著呢。”
我就站在他們中間。
誰都看不見我。
跟我活著的時候,好像也沒什麼兩樣。
林果果最後一個起床。
她先端著溫水和降壓藥,遞到媽媽手邊。
“媽,姐讓我提醒你吃藥。”
媽媽接過藥,哼了一聲。
“她要真惦記我,人早該到了。”
林果果沒吭聲,坐在台階上刷手機,刷著刷著,手停住了。
是一條新聞推送。
【滬昆高速淩晨發生一起轎車與貨車追尾事故,女司機被困,已送醫搶救。】
配圖打了碼,隻看得出是一輛白色的轎車。
她猶豫了一下,還是拿給林磊看。
“哥,姐的車也是白的......”
林磊掃了一眼,笑出了聲。
“白車滿大街都是。”
“她不是說在服務區睡覺嗎?”
“她要真出事了,早哭著打電話要錢了,還能忍到現在?”
林果果盯著那條新聞看了很久,最後還是劃掉了。
她點開我的對話框,打了一行字。
【姐,你睡醒了嗎?】
消息發出去,一直停在“未讀”。
她鬆了口氣,自言自語。
“肯定還在睡。”
院子裏,媽媽的手機響了。
陌生號碼,歸屬地貴州。
她皺著眉按了免提,朝屋裏喊:
“小磊你看,說好天亮到,電話倒先來了。”
然後她對著手機,拖長了聲音。
“林夏,你到哪兒了?還演上癮了是吧?”
“這回又找了誰來替你編理由?”
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一個男人的聲音,很穩,公事公辦。
“您好,這裏是滬昆高速交警大隊。”
“請問您是林夏的母親嗎?”
媽媽嗤笑一聲。
“她給了你多少錢?你告訴她,拆遷款的事沒得商量......”
“林夏於今天淩晨兩點零六分,在滬昆高速發生交通事故。”
“送縣人民醫院搶救,五點十七分,搶救無效死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