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離開顧家時,父親給了我一枚府中腰牌。
“路上若有人盤查,便拿出來。”
“別讓人知道你回過顧家。”
馬車經過西市,我忽然讓車夫停下。
“府中新修的糧倉鬧了鼠。”
“勞煩替我去藥鋪買些砒霜。”
車夫沒有懷疑,拿著顧家的腰牌進了藥鋪。
不久,他將藥包遞進車內,還特意叮囑:
“掌櫃說了,這東西毒得很。”
“姑娘回去後,千萬別讓下人誤碰。”
我將藥包收進袖中。
父親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,倒真的派上了用場。
回宮時,我住了兩年的寢殿已經被拆得不成樣子。
匾額摘了,帷帳換了。
宮人正將我的東西一箱箱抬出來。
蘇明月坐在廊下,手裏翻著一遝紙箋。
我剛入宮時不肯吃飯,裴昭寫:
再不吃,朕便親自去喂。
我冬日手腳冰涼,他寫:
暖閣生了火,過來陪朕批折子。
我生病不肯喝藥,他寫:
喝完有糖,朕不騙你。
我將這些紙箋鎖在匣中,珍藏了整整兩年。
蘇明月看了一張,忽然笑了。
“阿昭哄人的話,還是沒有變。”
她將紙箋丟進炭盆。
火苗竄起,墨跡很快蜷成灰燼。
“小時候我不肯吃藥,他也總說喝完有糖。”
“顧姐姐,你不會以為這些話隻對你說過吧?”
她又拿起一張紙箋。
“你病重那一次,阿昭在床邊守了三日,是不是很感動?”
我的指尖微微蜷起。
蘇明月湊近我,壓低聲音。
“那三日,他故意停朝,將太醫院的人全召到你宮中。”
“叛軍的眼線果然信了他為你荒廢朝政,這才將看守我的人調走。”
“阿昭的人也是那時查到我下落的。”
我怔怔地看著她。
那場病,我燒得神誌不清。
裴昭握著我的手,一遍遍叫我的名字。
我問他會不會丟下我。
他說:
“不會。”
第二日醒來,我第一次主動靠進他懷裏。
原來我以為的情動,不過是他布下的一步棋。
他看著我滿心歡喜地抱住他時,會不會覺得可笑?
一個被他利用的人,竟然真的愛上了他。
殿門被推開。
裴昭走了進來。
我看著他,輕聲問:
“我每次回顧家,都是你故意安排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你陪我去看花燈,也是為了引出叛軍的眼線?”
“是。”
“我病得快死的那幾日呢?”
他沉默片刻。
“雲棠,朕必須救出明月。”
沒有辯解,便是承認。
裴昭走到我麵前。
“雲棠,朕承認最初是在利用你。”
“可若沒有朕,你兩年前便會因抗旨連累全族。”
“朕救了顧家,保住謝臨川的仕途,也給了你旁人一生都得不到的尊榮。”
“如今不過讓你換個名字,到江南重新生活。”
他皺起眉。
“難道這樣還不夠?”
蘇明月靠在他身邊,柔聲道:
“姐姐,你也別怪陛下。”
“阿昭找了我五年,若不用些手段,又怎麼將我救出來?”
“再說,你也不算吃虧。”
“這兩年,他給你的寵愛,外頭多少女人求都求不來。”
她說得這樣輕巧。
仿佛那些假的溫柔,也是賞賜。
可她不知道,我曾把它們當成真的。
我甚至想過,等封後以後,便好好陪裴昭過一輩子。
如今想來,幸好沒有人知道。
不然我這兩年的歡喜,實在像一場笑話。
裴昭看著我。
“明日午時服藥。”
“你的棺木會從西華門送出去,臨川負責扶靈。”
蘇明月忽然道:
“午時不行。”
“明日禮部要送我的皇後冊寶入宮,若撞上喪儀,多不吉利。”
裴昭想了想。
“那便提前一個時辰。”
他轉頭吩咐宮人:
“動作利落些,別誤了明月的吉時。”
我安靜地聽著。
連我什麼時候死,都要給她的喜事讓路。
也好。
早一個時辰,晚一個時辰,對死人沒有區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