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偵探帶我去見河道打撈隊的老隊長鄭川。
他住在江北一棟舊樓裏,牆上掛著退色的水位圖。
“那年水漲得厲害。”
鄭川指著圖上的紅線。
“我們在下遊撈到一個女孩,胸口還有呼吸。”
他從木箱裏取出透明檔案袋。
裏麵是一塊發硬的藍布,邊角繡著半朵黃色向日葵。
“這是孩子身上的衣服。沒人來認領,我們一直留著。”
我沒有馬上伸手。
母親喜歡在衣服上繡向日葵,她說向著太陽,才不會忘記回家的方向。
我接過布片,指腹碰到一道斜斜的縫線。
五歲那天,哥哥把我推下江前,我抓住他的袖口,衣服上的扣子刮破了我的手。
那道縫線,就是母親後來補過的地方。
鄭川又拿出一張當年的交接單。
“陸家的人來過,說孩子已經沒了,讓我們把記錄封起來。”
“誰簽的字?”
“陸謹川。”
他把指印旁邊的姓名指給我看。
那一刻,我的手指僵在紙麵上。
五歲的我沒有在江裏死掉。
可她簽下那張交接單時,已經替我死過一次。
鄭川看著我,聲音放輕。
“我年輕時也怕事。陸家給了站裏一筆維修款,我就沒再追問。”
“你今天願意作證嗎?”
他沉默片刻,從抽屜裏拿出老花鏡戴上。
“人老了,總得給自己積點幹淨東西。”
他在證人承諾書上簽字,筆尖抖得厲害。
我沒有催他。
遲來的證詞也是證詞。
第二個證據來自老裁縫孟師傅。
他看了布片許久,拿出一本發黴的訂單冊。
“陸家當年訂過兩件同款衣服,一件給大女兒,一件給小女兒。”
訂單上有母親的簽名,尺碼是五歲女孩。
孟師傅記得向日葵的針腳,因為那是母親親自要求的圖案。
程硯把材料裝進密封袋。
“還需要做身份確認。DNA、舊傷和成年後的親緣樣本,缺一不可。”
我把體檢報告放在桌上。
左耳聽力缺損,右膝舊傷,鎖骨下方有一道七厘米的弧形疤痕。
這些不是故事,是我活著留下的賬單。
“陸家會拒絕提供樣本。”程硯提醒。
“那就讓陸家在拒絕裏留下證據。”
她翻看慈善晚宴邀請函。
“你準備在這裏公開?”
“陸謹川最喜歡在掌聲裏說謊。”
我合上邀請函。
“那就讓她在掌聲裏聽見真話。”
公開前一晚,我回了一趟沈德海的老工地。
那片工地早就改成寫字樓,隻有角落裏的臨時板房還沒拆幹淨。
我站在門口,看見牆上還殘留著我當年練字的劃痕。
沈德海拎著保溫杯走過來。
“明天別怕。”
“我怕什麼?”
“怕她看見你以後,真的哭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“她哭了二十年,早練熟了。”
“不是所有眼淚都值錢。”
沈德海把一件藍色外套遞給我。
“明天穿這個吧。顏色像那塊布。”
我接過來,指尖碰到布料,忽然覺得胸口被輕輕壓了一下。
那不是軟弱。
那是我終於把五歲的自己帶到了燈下。
晚宴設在江城最高的酒店,玻璃穹頂下掛滿白色燈帶。
陸謹川站在舞台中央,身後是他和陸晚共同創辦的尋人基金標誌。
“一個哥哥,等一個妹妹,等了整整二十年。”
他說。
台下響起掌聲。
他抬手按住胸口,聲音哽咽。
“如果她還活著,我一定會找到她,為她做任何事。”
掌聲更大了。
陸晚站在側台,和來賓一一握手。她胸前別著家族徽章,那枚徽章本該屬於我。
我從貴賓席起身。
主持人發現我,笑著迎上來。
“沈總也想為尋人基金捐款嗎?”
“我已經捐過了。”
“是哪一筆?”
“我二十年的命。”
主持人的笑僵在臉上。
大廳裏漸漸安靜,隻有攝影機還在運轉。
我走到聚光燈下,正對陸謹川。
他先是疑惑,然後認出我的眼睛。
那一瞬間,他握著話筒的手指縮緊。
“你是誰?”
他問。
我沒有看她身後的尋人標語。
“陸謹川,我就是那個被你推下長江的妹妹。”
我停了一下。
“用你更熟悉的名字,陸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