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爹娘從小便教育我,身為百年世家的嫡長女,不可有一日失儀。
打從我有記憶起,娘親手裏就有一本功過簿。
五歲時我摔了一跤,去請安時發絲散亂,被扣三分。
十歲時第一次來葵水,我疼得下不了床錯過上學堂的時辰,被扣五分。
娘親說身為蕭家女,必得十全十美,拿到滿分,才不會被人議論,所以我拚了命地攢分數,活得像個提線木偶。
可我及笄那日,他們把自小體弱養在老家的妹妹接了回來。
她打碎禦賜的玉如意,爹爹沒拿戒尺,反倒怕她紮了手。
娘親日日陪她出街遊玩,半句不提女子不可拋頭露麵。
我忍不住問了一句,“妹妹也是蕭家女,為何不用守規矩?”
爹娘頭都沒抬,語氣很平淡。
“這是在自己府中,你妹妹自小體弱,若是還讓她守這些規矩,豈不是太辛苦了?”
“能有一個處處守禮的阿姐,你妹妹將來議親也能順遂不少。”
妹妹縮在娘親懷裏撒嬌,我卻笑不出來。
原來這個家要受規訓的,隻有我。
當晚,我收下了長公主府送來的信物,決定給自己換個家。
這一次...沒人能再用一本功過簿規訓我。
......
“這玉如意乃是禦賜之物,碎了,總得有個人出來擔責。”
“疏桐,你是嫡長女,該以身作範,愛護幼妹,明日你便入宮向太後娘娘請罪,就說是你不慎打碎了玉如意。”
父親蕭遠山負手而立,目光沉沉地看向我。
妹妹她眼尾泛紅,撲在娘親懷裏小聲抽泣著,“娘...我是不是鑄下大錯了?”
“都是我不好,這些年我一直在外養病,許久沒回上京,更沒見過這樣好看的禦賜之物,這才拿起來觀賞。”
“誰曾想沒拿穩,竟摔了,我真是沒用,隻會給爹娘添亂......”
母親輕輕拍著她的後背,“再名貴也不過是個物件,無礙。”
隨後,她轉頭看向我,語氣裏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期盼。
“疏桐,這些年在我和你爹的教導下,滿上京貴女裏,你的名聲最好。”
“太後素來也喜歡你,偶爾一次失手,想來不會重罰,你便替你妹妹入宮向太後請個罪,對你來說不是什麼大事。”
她頓了頓,看向妹妹。
“可你妹妹不同,她剛回京,還未曾站穩腳跟,若是打碎玉如意的消息傳了出去,太後必定要罰她。”
“且不說你妹妹身子骨弱,就是這外頭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。”
“你是長姐,自然該護住妹妹,這是你的本分。”
一陣酸澀猛地湧上我心頭。
打碎禦賜之物,算是大不敬。
即便太後再對我有好感,出於皇家臉麵也得依律罰我,最少也得打二十杖。
我定定地看著娘親那張焦急的臉,話說出口卻是出奇的平靜。
“所以,爹娘的意思是,要我替妹妹頂這個大不敬的罪名,替她受罰?”
“她受不了責罰,我就受得了嗎?”
母親微微蹙眉,似乎對我的直白有些不悅。
“你是長姐!替妹妹分擔,本就是理所應當。”
“雨薇身子弱,莫說是被打板子,光是入宮請罪都能讓她惶恐不安,她都這麼害怕了,你還要逼她嗎?”
見我不說話,父親臉色更沉,“莫要不識好歹,今年你已及笄,正當議親。”
“若你乖乖替妹妹攬下這件事,保全了蕭家和你妹妹的體麵,我們自然會給你尋個好人家,風風光光地出嫁。”
“可你若是執意要忤逆父母,那便是大忌諱,我蕭家絕不會把你這個忤逆不孝的罪女嫁出去。”
“大不了便絞了你的頭發,送到家廟清修,外人還能讚我們蕭家一句門風清正。”
我自嘲地勾了勾唇。
原來這個家,要受規訓的,由始至終隻有我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