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二十歲那年,已是名動天下的後宅謀略師。
多少深宅婦人重金求我指點如何掌權固寵。
開堂授課第一天,有貴女問我:“若是碰上不近女色、殺伐果斷的攝政王,該當如何?”
我看著長街上玄甲佩刀策馬而過的蕭絕。
我放下一盞清茶:
“今日便以這位閻羅為例,教你們何為以柔克剛。”
半年內,他的暗衛為我所用。
一年後,他在王府設宴,當眾求旨迎我為正妃。
成婚那夜,蕭絕將兵符塞入我掌心:“江山與我,皆歸卿卿。”
我心軟了。
我燒了所有權謀手劄,遣散學生。
五年裏,我們舉案齊眉。
直到蕭絕出征歸來,馬後帶回一個身背藥簍、毫無規矩的采藥孤女。
他說他厭煩了深宮宅院的算計與端莊。
而她敢當麵罵本王嗜殺,敢掀翻本王的藥碗,她是一株帶刺的野草,幹淨得沒有半點陰謀。
蕭絕握著我的手:
“王妃,管家之權、正宮尊位皆不改。”
“但本王這顆心,想放在她那兒歇一歇。”
我看著那個采藥女,忍不住笑了。
隻因她是我當年關門歇業時收的最後一個徒弟。
當年結業,她問我:“師尊,麵對掌控欲極強的梟雄,何計為上?”
我批示給她的隻有八個字:
“大不敬者,方入其心。”
......
“她在山裏長大,不懂王府的規矩,卿卿,你替本王照看著些。”
蕭絕說這話時,趙青葙正站在王府前廳,伸手奪走他端到唇邊的酒。
酒液晃出杯沿,落在他剛換好的玄色常服上,左右侍衛齊齊按刀,蕭絕卻抬手止住了他們。
趙青葙把酒換成溫水,皺眉道:“王爺胸口的箭傷才結痂,若想再裂一次,隻管繼續喝。”
蕭絕沒有發怒,反而接過水,目光落在她沾著泥痕的手指上。
從前府中有人碰亂他的衣襟,都要被拖出去問罪。
隻有我替他更衣時,能在他不耐煩之前按住他的手,讓他等我係好最後一枚玉扣。
如今,他的例外又多了一個。
老管事捧著院落名冊過來,請我為趙青葙安排住處。
我指向西邊客院,那裏清淨,離藥房也近。
趙青葙連忙擺手,說自己睡慣了山洞柴房,有一張床便夠,不必勞煩王妃。
蕭絕翻了兩頁軍報,頭也不抬地改了我的安排。
“住聽雨院,離主院近,她替本王換藥方便。”
我握著朱筆的手停了停。
聽雨院與我們的寢院隻隔一條回廊,以前蕭絕受傷,我在那兒守過他整整七夜。
他退燒的那晚,攥著我的腕骨不肯鬆,低聲說往後每次從戰場回來,都要我第一個看見他。
我曾以為,那座院子也是我們之間的一部分。
“怎麼了?”
蕭絕終於抬眼,視線在我臉上停留片刻,又落到我略顯單薄的披風上。
他讓人把炭盆移到我腳邊,語氣依舊自然。
“你畏寒,別總站在風口。”
那點熟悉的關照讓我喉間微鬆。
或許趙青葙救過他的命,或許他隻是圖換藥方便,我替他找好了足夠多的理由。
我讓管事照著聽雨院的規格添置用具,隻把原本準備送去那裏的夫妻同心燈留了下來。
晚膳前,趙青葙又闖進內院,打翻了侍女剛熬好的藥。
她說藥裏多添了一味安神草,會讓蕭絕反應遲鈍,若邊關急報入京,恐怕誤事。
負責煎藥的侍女跪在碎瓷邊,臉色煞白。
那藥方是太醫院留下的,安神草的分量,也是我按蕭絕這些日子的睡眠情況添的。
蕭絕嘗了一口重新熬好的苦藥,眉頭都沒皺。
“她心直,沒學過你們那些彎繞,不必同她計較。”
侍女抬頭看向我,袖口已被藥汁浸透。
我讓她下去換衣裳,又命人清理地麵,沒有替自己解釋。
夜裏回房,蕭絕從身後替我攏好披散的長發,指腹無意擦過我的耳垂。
“今日受委屈了?”
我從銅鏡裏看他。
“聽雨院離主院太近,她若隻是客人,住西院更合適。”
蕭絕的手在我發間停住,隨後將一支白玉簪插回去。
“本王答應過你,王妃的位置沒人能動。”
“我說的不是位置。”
“那便更不值得在意。”
他俯身碰了碰我的額角,像從前每次安撫我那樣。
“她救過本王,又沒有家人,本王多照拂幾分,你最懂分寸,不會容不下一個孤女。”
我已經到了唇邊的話,又咽了回去。
第二日,蕭絕命人送來一枚刻著王府暗紋的銅牌。
這枚牌可以自由出入內院,不必通傳,也不受夜禁約束。
五年前,我替他平定王府內亂,蕭絕才親手將同樣的銅牌係到我的腰間。
趙青葙推辭了兩次。
蕭絕便親自把銅牌放進她掌心。
“拿著,本王不喜歡等人。”
趙青葙收攏手指,轉身朝我行了一個並不標準的禮。
“王妃放心,我不會亂走。”
蕭絕望著我,像是在等一句認可。
我把手裏的賬冊翻過一頁,紙邊卻在指腹壓出一道白痕。
他等了片刻,先替她開了口。
“卿卿不會為一塊牌子為難你。”
當天夜裏,我將自己的銅牌從枕邊匣中取出,放進了妝台最下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