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是京都出了名的掌公主。
當街扇過強搶民女的紈絝,打過苛待下人的世家小姐,抽過縱奴行凶的侯爺庶子。
每一回都鬧得滿城風雨。
我打了人,一母同胞的太子親哥上官瑾永遠會說一句“沒傷著昭華就好。”
我闖了禍,訂了親的世子未婚夫陸驚白永遠第一時間趕來替我收拾爛攤子。
就連我惹了天大的事,一同長大的將軍之子沈宴和太傅嫡孫溫景,也永遠擋在前麵替我壓參奏平流言。
直到那日,我為追捕竊賊當街縱馬,巷口猛地衝出來一個粗布荊釵、發髻散亂的市井婦人,懷裏死死摟著年幼孩兒。
我拚命勒緊韁繩,馬蹄堪堪擦過她身側,母子二人卻重重摔落在地,孩童淒厲的哭嚎瞬間撕裂整條長街。
我翻身下馬伸手想去攙扶,那市井婦人卻抱著孩子渾身發抖,連連向後蜷縮,仿佛撞見索命惡鬼。
隨行張禦史當場滾下馬背,回去便跪在宮門前痛哭流涕,不分青紅皂白說我縱馬傷人,草菅人命。
一夜之間,滿城都在罵我。
第二日,母後召我去鳳儀宮,滿臉疲憊,
“昭華,朝野非議太多,母後尋了個姑娘入宮教你規矩,她乃林家千金,林氏夫婦為國赴死,留下孤女無依無靠,你們年齡相仿,婉寧德才兼備,要乖乖聽她的話。”
我盯著全京第一大家閨秀林婉寧,當場將她手裏的女誡掀翻在地。
“母後,我要見張禦史與他對峙,我明明沒有害人,我沒錯,不需要人教。”
當晚,一向寵愛我的母後下令讓罰跪祠堂三個時辰。
青磚冰冷,膝蓋腫得連路都走不了。
可我心底滿腔憤懣,半點不肯服軟。
之後林婉寧照舊來教我學規矩。
人前,她總是一副溫和退讓的模樣,可四下無人時,便處處刻意磋磨我。
“昭華公主舉止粗野不堪,殊不知丟的可是太子和皇後娘娘的臉麵,日複一日,公主你猜大家更喜歡你還是我?”
我麵露不悅出言教訓,她便立刻紅了眼眶,等宮人聞聲趕來,就裝作被我欺淩的模樣。
我摔她的書,潑她的茶,把她親手繡的帕子扔進炭盆裏燒成灰。
每一次發作,全是被她暗中刁難後的反抗。
可所有人隻看見我動手的瞬間,看不見她曾對我百般折辱。
氣不過的我一把搶過林婉寧用來規訓我的荊條,她嚇得連忙躲到太子哥哥身後。
“太子,救我,公主要打我。”
太子哥哥終於忍無可忍,皺著眉用戒尺打我的手心,一下比一下重。
“昭華,婉寧是忠良遺孤,身世可憐,你何苦處處針對她。”
我盯著他,手心疼得發麻,可心裏更疼。
小時候我摔了跤,是他背我走了一整條宮道。
可不知何時,他眼裏漸漸隻剩那個溫婉得體的外人。
我辱罵林婉寧,罵她是裝模作樣的狐 媚子。
未婚夫陸驚白第二天便派了嬤嬤來掌摑我,他站在廊下歎氣,眉心擰成川字。
“阿華,你就不能收斂些性子,何苦讓皇後娘娘為難,苛待無父無母的姑娘傳出去豈不令人笑話!”
我捂著臉看他,卻瞧見他眼裏的怨懟。
後來禦花園下大雨,四下侍從被林婉寧尋故支開。
她假意約我談和,卻趁我不備,猛地出手狠狠將我推入湖中。
待到太子哥哥他們匆匆趕到,她渾身淋得透濕,淚眼婆娑,
“是婉寧不好,又惹公主生氣了,公主想推我入湖,不小心自己掉進去了,大家快救公主。”
他們四人信了她的說辭,站在岸邊冷眼望著湖中掙紮的我。
冰冷的湖水灌進口鼻,我掙紮間看到他們站在岸上,神色冷淡。
“昭華,你也該嘗嘗冰冷的滋味!”
不會鳧水的我被撈上來後昏睡了三日。
我沒有就此徹底溫順聽話。
隻是一次次反抗,換來的隻有更加嚴酷的責罰。
罰跪、禁足、削減份例,所有人都拿“體恤孤女、知錯悔改”來壓我。
我依舊會頂撞,隻是學會了藏起大半鋒芒。
林婉寧教我奉茶,我故意手抖打翻茶盞,
她教我行禮,我常常故意跪得歪斜。
我不再摔書,不再罵人,更不會直接耍性子。
旁人隻當我是慢慢磨去棱角,
隻有我自己清楚,我從未真正低頭。
太子哥哥見我逐漸安分,語氣開始變軟,
“昭華,你長大了,終於懂事了。”
未婚夫陸驚白察覺我的變化,鬆了口氣,
“阿華,越來越像我的妻子了。”
就連沈宴和溫景都打趣道:“往日那個無法無天的混世魔王,總算有了幾分大家閨秀的模樣。”
他們看我的眼神越來越滿意,像看一件終於打磨成器的玉。
直到那日,我在祠堂抄完一百遍佛經,想出來透口氣,卻偶然聽到偏殿裏的談話。
“昭華從落水回來確實變乖了,看來一切都往好的方向發展。”
陸驚白的聲音跟著響起,帶著幾分無奈。
“都怪阿華性子太烈,不磨平不行,阿寧,委屈你這些時日悉心教導她了。”
林婉寧被大家擁簇在中間,端莊賢淑道:“謝謝各位哥哥為婉寧撐腰,原來昭華姐姐這麼幸福......我要是從小在皇宮長大就好了。”
沈宴和溫景相視而笑,更是感慨道:“皇後很是喜歡你,我們也拿你當親妹妹看待,不過你現在懷著驚白的孩子要好好注意身體,切不可讓昭華發現,她那性子若是知曉,必定容不下你啊!”
“不過也無妨,皇後娘娘高瞻遠矚,讓人設計昭華當街縱馬,這才順利找到借口接你進宮保胎,現如今借學規矩壓著昭華,她應該掀不起風浪。”
陸驚白一把將林婉寧拉入懷中,看向幾人。
“放心!我會護好她和肚子裏的孩子,隻等皇後娘娘尋個由頭為我們賜婚。”
我站在廊下,渾身顫抖。
這一次,我沒有推門進去大吵大鬧。
隻是轉身,去了鮮少人踏足的幽寧宮。
春風吹過衣袖,涼得刺骨。
身為質子的西涼太子楚玄燁見我來此,眉毛微挑,
“昭華公主今日怎麼來此?難不成想我了?”
我一步步走到他麵前,四目相對,擲地有聲。
“玄燁,你不是想讓我與你聯姻嗎?我答應你。”
“待七日之後,西涼使團入京,我隨你們一同離開京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