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國慶出遊,發小吵著要打卡景區的限量版拍立得。
相框很小,最多隻能擠下四個人。
姐姐自然地把單反掛到我脖子上。
“你構圖最穩,幫我們拍吧。”
青梅跟著附和。
“對,記得把我的下頜線拍出來。”
女友順手接過發小的外套,回頭叮囑我。
“抓拍點自然的互動,回去修圖就交給你了。”
我舉起相機,鏡頭裏,我的親姐、女友和青梅,正配合著發小擺出各種親密又搞怪的姿勢。
快門按下,照片洗出來。
他們四個人湊在一起挑選,討論哪張最好看。
直到相紙耗盡,也沒有一個人說一句。
“換你來,我幫你拍一張。”
我站在鏡頭外,忽然想起這些年的無數個瞬間。
姐姐的保送宴,我在角落給她們拍全家福。
青梅奪冠的慶功宴,我被擠在邊緣給她們錄視頻。
戀愛三周年,女友發的朋友圈大合照裏,我是唯一沒出鏡的攝影師。
她們總誇我懂事、不計較,卻理所當然地把我剔除在她們的生活畫幅之外。
“下一站去哪?你導航查好了嗎?”
女友在前麵喊我。
我把洗好的照片和單反一起塞進她手裏,回頭笑了下。
“嗯。”
查好了,也想好了。
接下來的風景,我不跟你們一起看了。
......
“你走前麵帶路,我們四個走後麵聊會兒天。”
姐姐沈瓊華把景區地圖往我懷裏一塞,攬著發小林修遠的肩膀就往石板路上走。
青梅秦子衿跟在旁邊,替林修遠拎著剛買的紀念品袋子。
女友顏淑慎走在最外側,手臂微微擋在林修遠身前,防止路過的遊客碰到他。
我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眼那張被折過兩次的地圖。
上麵標注了七個打卡點,每一個旁邊都用藍色熒光筆畫了星星。
是林修遠的字跡。
“逾明,快點啊,兩點半之前趕不到玻璃棧道就關了。”
顏淑慎回頭催了一句,語氣隨意得像在喊一個跟團導遊。
我把地圖折好收進口袋,跟上去。
走了大概十分鐘,到了一個分岔口。
左邊是玻璃棧道,右邊通向懸崖觀景台。
“左邊,三百米。”我看了一眼路標。
林修遠忽然停下腳步,拽了拽沈瓊華的袖子。
“瓊華姐,我有點恐高,能不能換一個?”
沈瓊華低頭看他,笑了,“怕什麼,我牽著你。”
秦子衿立刻接話,“我走你右邊,雙重保險。”
顏淑慎也點頭,“實在害怕就閉眼,我在後麵擋著。”
三個人自然而然地把他圍在中間,形成一個三角陣型。
那個陣型裏,沒有我的位置。
我也沒往裏擠。
玻璃棧道限流,每批隻放五個人。
檢票員數了一下我們,“剛好五位,一起進。”
林修遠抓著沈瓊華的手臂不放,半個身子幾乎靠在她身上。
“逾明,幫我錄個視頻吧,就錄我走上去的樣子,要那種克服恐懼的感覺。”
他衝我眨眨眼,語氣帶著幾分清朗的懇求。
我點頭,掏出手機。
棧道很窄,並排隻能站兩個人。
沈瓊華和林修遠走最前麵,秦子衿和顏淑慎緊跟其後,一左一右護著他。
我舉著手機走在最後麵,鏡頭裏錄下了他回頭笑的樣子,錄下了三個女生小心翼翼護著他的樣子。
走到棧道中段,林修遠突然驚呼了一聲,腿一軟蹲了下去。
三個人同時彎腰。
沈瓊華扶腰,秦子衿握手腕,顏淑慎擋在後麵不讓其他遊客往前擠。
“沒事沒事,不怕,低頭別看。”
“深呼吸,我在呢。”
“想回去嗎?我背你。”
我舉著手機的手頓了一下。
風從腳底的玻璃縫裏灌上來,棧道外麵是百米深的峽穀,說實話我也怕。
但沒有人問我怕不怕。
她們甚至沒有回頭看我一眼。
錄完視頻,林修遠拿過去看了兩遍,皺了皺眉。
“逾明,這個角度顯得我沒有下頜線,你能不能蹲低一點拍?”
“再走一次?”
沈瓊華看了我一眼,像是在說這事不用商量。
秦子衿也點頭,“反正還沒到限流時間,再錄一條。”
顏淑慎已經轉身往回走了,“逾明,這次注意光線,逆光好看。”
我沒說話。
跟著她們重新走了一遍。
蹲著錄的,膝蓋磕在玻璃上,硌得發疼。
第二遍錄完,林修遠終於滿意了。
他笑著把視頻轉發到朋友圈,配文是:三位女俠護駕,本少爺勉強征服了恐高症。
底下的評論很快刷起來。
有人問,拍視頻的人是誰呀,好會拍。
林修遠回複:我的專屬攝影師。
我看到那條回複的時候,他們四個已經走到了下一個打卡點。
顏淑慎在前麵喊,“逾明,這邊有個秋千,過來幫修遠拍照。”
我把手機收進兜裏,抬腳跟上。
路過一麵景區的許願牆,上麵掛滿了遊客寫的木牌。
有一塊牌子歪歪斜斜地寫著:希望被在乎的人,也在乎我。
我多看了一秒。
然後移開眼睛繼續走。
秋千那裏已經排了十幾個人,林修遠不想等。
沈瓊華直接找到工作人員,加了錢插了隊。
輪到林修遠坐上去的時候,他朝我招手。
“逾明,蹲下來仰拍,這樣顯得腿長比例好。”
我蹲下去。
秦子衿在一旁給他推秋千,推得很慢,怕他摔。
顏淑慎站在側麵替他擋太陽,還舉著一塊反光板。
那塊反光板是我包裏帶的,什麼時候被拿走的我都不知道。
拍了二十多張。
林修遠一張一張地劃,每劃一張就皺一下眉。
“這張臉歪了,這張笑得太僵,這張褲子皺了......”
“逾明,你是不是沒怎麼拍過人像啊?”
我沒解釋。
其實我大學修過兩年攝影課,拿過校級比賽銀獎。
隻是那些照片裏,也從來沒有我自己。
“我來調一下參數。”
顏淑慎拿過我手裏的相機,調了幾下快門速度和光圈。
然後遞回來的時候對我說了句,“你就負責按快門就行,構圖我來喊。”
我接過相機。
快門聲哢嚓哢嚓地響,每一聲都在提醒我,我和她們之間的關係,不過是一麵鏡頭的距離。
他們在裏麵笑,我在外麵看。
天快黑的時候,林修遠說餓了。
沈瓊華查了附近的餐廳,隻有一家評分高的。
“訂了個四人位的卡座。”
她看著手機念了一句。
四個人。
秦子衿似乎意識到了什麼,猶豫了一下。
但林修遠已經拉著沈瓊華往前走了,顏淑慎也跟了上去。
秦子衿最終看了我一眼,低聲說了句,“你能不能將就一下,坐外麵散座?”
“那個卡座真的擠不下第五個人。”
我點了點頭,“沒事,你們去吧。”
她鬆了口氣,快步追上了前麵三個人。
我一個人坐在餐廳門口的台階上,刷著手機裏今天拍的三百多張照片。
每一張都有林修遠。
每一張都沒有我。
手機彈出一條航班信息推送。
今晚十一點,飛往倫敦的紅眼航班,還有餘票。
我盯著那條推送看了很久。
裏麵傳來林修遠的笑聲和碰杯的聲音。
我把推送劃掉了。
又點開,看了第二遍。
然後按下了購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