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晚上回到家,何叔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。
茶幾上擺著一盤洗好的車厘子。
他一邊嗑瓜子,一邊嘿嘿地笑。
我低著頭,貼著牆根往樓上走。
“站住。”
何叔的聲音在背後響起。
我停下腳步,沒回頭。
“把地拖了再去睡覺。”
“別成天擺出一副死人臉給誰看。”
何叔把瓜子殼直接吐在地毯上。
我轉過身,走到雜物間拿了拖把。
一聲不吭地開始清理地毯上的瓜子殼。
拖完地,我已經累得連站都站不穩了。
回到房間,我翻遍了所有的抽屜。
沒有找到任何可以換錢的東西。
以前那些首飾、手表,早就在這大半年的饑餓中,被我偷偷拿出去當掉買吃的了。
我現在,真的一無所有了。
我癱倒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
明天去學校,肯定要被李老師當眾批評。
資料拿不到,我下個月的考核肯定又要墊底。
墊底,就意味著繼續挨餓。
這就是一個死循環。
周末的兩天,何叔去了他女兒家。
走之前,他把冰箱和儲藏室鎖得死死的。
整整兩天,我一粒米都沒進肚子。
我隻能靠喝自來水充饑。
喝到最後,胃裏全是水,一動就“哐當”作響,可還是餓得發慌。
周一到了學校,我整個人都是飄的。
課代表沒有再找我要錢。
因為資料發下來了,真的沒有我的份。
上課的時候,男同桌把資料往我這邊挪了挪。
“一起看吧。”同桌小聲說。
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。
勉強打起精神看題,可黑板上的字已經開始出現重影了。
好不容易熬到了晚自習下課。
我已經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同學們都走光了。
我慢吞吞地收拾好書包,扶著牆走出了教室。
食堂這個時候肯定已經關門了。
但我還是想去碰碰運氣。
哪怕是溜進後廚,找找泔水桶裏有沒有沒餿掉的剩飯。
我像個幽靈一樣,晃蕩到了食堂後門。
門鎖著。
我絕望地靠在門上,滑坐在地上。
真的要餓死了嗎?
我不甘心。
我還沒有贏過弟弟一次。
我掙紮著爬起來,準備回教學樓。
走到三樓和四樓中間的樓梯間轉角處時。
我突然停住了腳步。
角落裏,有一團黑影。
樓道裏的感應燈壞了,光線很暗。
我以為是一堆廢棄的紙箱。
剛準備繞過去,那團黑影突然動了一下。
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。
“誰?”我嚇了一跳,聲音發緊。
那團黑影沒有回答,隻是劇烈地顫抖著。
我壯著膽子,往前走了兩步。
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。
我看清了那個人的臉。
是弟弟。
沈雲澈。
他整個人蜷縮在角落裏,雙手死死捂著胃部。
平時打理得清清爽爽的短發,此刻淩亂地貼在額頭上。
他的臉慘白如紙,嘴唇沒有一絲血色。
幹裂的嘴唇微微張著,呼吸急促而微弱。
“雲澈!”
我大驚失色,猛地撲了過去。
“你怎麼了?哪裏不舒服?”
我一把抱住他。
他的身體輕得可怕,像一片隨時會碎掉的枯葉。
雲澈吃力地睜開眼睛。
看到是我,他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。
“哥......”
他反手死死抓住我的胳膊,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裏。
“哥,我求求你......”
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“你這個月......讓我一回吧......”
我愣住了。
大腦嗡地一聲,一片空白。
“你說什麼?”我呆呆地看著他。
雲澈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“我實在吃不起飯了......”
“我餓得連筆都握不住了......”
“哥,我求你了,你把這個月的錢讓給我吧......”
他把頭埋進我的懷裏,哭得像個絕望的幼獸。
我僵在原地,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倒流。
我顫抖著手,捧起他的臉。
“雲澈,你在胡說什麼?”
“這個月......贏的明明是你啊!”
我的聲音尖銳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刺耳。
“何叔親口說的,成績單也是你的總分高啊!”
雲澈的哭聲戛然而止。
他猛地抬起頭,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。
死死盯著我。
“我贏?”
雲澈的聲音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一樣粗糲。
“我上一次贏,是半年前!”
樓梯間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隻有我們兩人急促的呼吸聲在回蕩。
“你說什麼?”我腦子裏轟的一聲。
“半年前?”
雲澈死死抓著我。
“對,這半年來的每一次考核,何叔都說是我輸了!”
“他說你琴彈得比我好,舞跳得比我棒,文化課更是甩我一大截。”
“他說太太先生對我很失望,把錢全給了你。”
“哥,我每天隻能吃何叔施舍的冷饅頭。”
“我實在熬不住了才求你的啊!”
我渾身發抖,牙齒打戰。
“可是......可是何叔也是這麼跟我說的!”
“他說你贏了,把肉倒進垃圾桶也不給我吃。”
我們兄弟倆對視著。
在彼此的眼中,看到了相同的震驚、恐懼,和被愚弄的絕望。
我們竟然都被騙了!
誰都沒贏。
或者說,我們贏來的錢,全都不見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