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
全家國慶房車出遊前一晚，我興奮地淩晨四點就起來檢查行李。

妹妹的防曬霜、哥哥的暈車藥、給爸媽買的護膝都備齊了。

可當我帶著行李趕到集合點，卻發現房車已經發動。

爸爸驚訝地看著攔車的我：

"你怎麼來了？你不說你要加班？"

"我請假了啊，在群裏說了好幾次。"

爸爸為難地看著我。

我上了車才明白他為什麼為難。

車上隻有四張單人床，連妹妹的貓都有位置，唯獨我無處下腳。

"媽，我坐哪兒？"

媽媽想了想：

"你把你妹的貓抱腿上，坐行李那邊？"

妹妹立刻反對：

"不行！豆豆會緊張。"

看著全家人怪我不懂事的眼神，再看他們整齊的親子裝，我忽然覺得很可笑。

我用心給每個人準備了物品，車上卻連放我行李箱的縫隙都沒有。

"行，我不去了。"

媽媽鬆了口氣：

"就知道你最懂事了，等回來給你帶禮物。"

看著房車遠去，我才明白。

群裏討論的一家五口，是爸媽、兄妹和那隻貓，懂事的我從來不在計劃裏。

我平靜地訂了一張單程票。

是時候離開家，去尋找真正屬於我的位置了。

......

“看鏡頭，三、二、一！”

家族群裏彈出一整段視頻。

房車裏，爸爸舉著自拍杆。

媽媽摟著妹妹，哥哥懷裏抱著那隻叫豆豆的布偶貓。

視頻最後，媽媽笑著喊了一句。

“祝我們一家五口，國慶快樂。”

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。

指尖懸在點讚的圖標上，最終還是滑了過去。

我拖著行李箱，獨自回到空蕩蕩的家裏。

玄關的穿衣鏡前，還放著我淩晨爬起來給大家分類打包好的旅行藥盒。

他們走得太急。

根本沒人記得拿。

我把藥盒掃進垃圾桶，轉身走向廚房想倒杯水。

冰箱門上貼著一張新的家庭常備藥備忘錄。

字跡是媽媽的，用不同顏色的馬克筆標注得很仔細。

“老沈：降壓藥（早晚各一片）”

“阿宴：胃藥（飯前吃，切記）”

“梨梨：維生素C、葡萄籽（每天隨餐）”

“豆豆：益生菌（拌在貓糧裏）”

我從頭到尾看了兩遍。

沒有我。

我對芒果嚴重過敏，發作時會引起急性哮喘，家裏以前總會備著氯雷他定。

我拉開藥箱的抽屜。

那盒屬於我的過敏藥已經不見了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滿滿一盒布偶貓專用的洗耳液。

我看著那些瓶瓶罐罐，突然覺得嗓子有些發幹。

連一隻貓的腸胃都能被仔細惦記。

我的名字，卻在這個家裏連半點墨水都不配占有。

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。

是一條來自保險公司的續費提醒短信。

【尊敬的客戶，您為家庭成員配置的重疾險套餐即將到期，請及時確認受益人信息並完成續費。】

這套家庭保險是我剛工作那年，用第一筆年終獎給全家買的。

每年六萬的保費，我連續交了五年。

我點開短信裏的鏈接，登錄後台係統。

在核對信息時，我的目光頓住了。

保單的受益人比例，在三天前發生了變更。

原本我設置的是，如果發生意外，理賠金我們三兄妹平分。

但現在的後台顯示，哥哥占據了百分之五十，妹妹占據了百分之五十。

我那一欄，被徹底清空了。

我靠在流理台上。

給媽媽撥去了視頻電話。

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。

屏幕裏，媽媽正坐在房車的沙發上，手裏拿著一串洗好的陽光玫瑰。

背景音裏夾雜著妹妹逗貓的笑聲，和爸爸開車的閑聊。

“聽晚啊，怎麼了？”

她把葡萄遞給旁邊的哥哥，轉頭看向鏡頭。

“媽，我剛收到保險續費的短信。”

我看著她的眼睛。

“保單的受益人，你是不是改了？”

媽媽愣了一下。

看了一眼周圍，她壓低了聲音。

“啊，那個啊。前兩天保險業務員打電話來回訪，我就順便讓他改了。”

“你平時工作那麼忙，工資又高，你哥還沒買房，你妹以後也要嫁妝。”

“我想著你反正自己能賺錢，這理賠金寫不寫你，你也不差這點，對吧？”

我沒說話。

隻覺得外麵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身上，卻一點溫度都沒有。

“媽，那保費一直是我在交。”
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。

妹妹探過頭來，嬌聲插嘴。

“姐，你這話說得多生分啊。媽不也是為了咱們這個家好嗎？你是不是因為今天沒坐上車，故意找茬啊？”

媽媽也趕緊接話。

“就是啊聽晚，一家人分這麼清幹什麼？”

“你要是心疼錢，這保費以後讓你哥交就行了。你這孩子，怎麼越來越計較了？”

她皺著眉，眼裏全是不讚同。

我看著屏幕裏她不耐煩的神情。

想起我剛工作那年，為了湊齊第一年的保費，連續吃了三個月的泡麵。

那時候她拉著我的手，說聽晚最孝順，是家裏的頂梁柱。

現在，頂梁柱成了計較的外人。

沒等她再說話，我直接按斷了視頻。

然後在保險係統的後台，點擊了退保申請。

頁麵彈出版權提示：【退保將損失部分本金，是否確認？】

我毫不猶豫地按下了確認。

兩萬多塊錢的退保金很快打回了我的賬戶。

剩下的損失，就當是我為這二十五年的親情，買的最後一張單。

退完保險，我退出了係統。

順手點開了工作郵箱。

裏麵躺著一封來自倫敦總部的人事郵件。

【沈聽晚女士，您的海外派遣申請已通過最終審核。】

【請於十月八日前抵達倫敦分公司報到，機票與住宿已為您安排妥當。】

這個調任機會，是一個月前主管私下問我的。

去倫敦，意味著要放棄國內的所有社交圈，至少待滿三年。

當時我猶豫了。

因為媽媽說，中秋節過了，一家人要多聚聚，不想我離得太遠。

我本來打算在國慶假期後，就正式拒絕總部的安排。

可現在。

我看著那封郵件，回複了兩個字。

【確認。】

發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清晰。

我深吸了一口氣，開始環顧這個我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。

是時候該整理一下，不屬於我的東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