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七軍校在灰岩星招生的這天,中心廣場上停了一排重型訓練機甲,四周擠滿了前來參測的學生和家長。
林昭剛從三號訓練機甲後麵鑽出來,兩支冰冷的電磁槍便猛地抵上了她的後腦。
她身上套著一件洗得發白、袖口磨出毛邊的舊工裝,布料上浸著洗不掉的黑褐色冷卻脂漬,和周圍衣著光鮮的考生格格不入,而她右手裏還緊緊攥著一枚沾滿金屬積垢的減壓閥。
巡邏隊長臉色鐵青,槍口往前頂了半寸:“偷拆考核機甲的零件,膽子不小!”
林昭老老實實舉起雙手:“這個閥壞了。”
“所以你就把它拆了?”
“對,再不拆它就要炸了。”
巡邏隊長氣笑了。在眾目睽睽之下偷拆軍校考核零件被抓了現行,這丫頭居然還敢麵不改色地說自己在救人。
他大手一揮:“押下去,直接送防衛署!”
“等一下,先讓駕駛艙裏的人脫離精神聯結。”
林昭沒有掙紮,目光卻越過巡邏隊長的肩膀,緊盯著三號機甲微微發顫的腳踝液壓管,“它的冷卻管裂了,冷卻液漏進了動力爐。機體內部的高頻共振已經過了臨界點,動力爐隨時會過載爆膛。”
巡邏隊長冷喝道:“胡說什麼?三號機正在做啟動測試!”
三號機甲正前方,一名穿著高定銀白製服的少年冷淡地掃了林昭一眼。
那是灰岩能源集團創始人的獨子周景,腰間掛著一把流光溢彩的光盾刀,下巴微抬,神態傲慢。
周景冷笑一聲:“這批訓練機甲由我家的特級工程師團隊通宵校準,係統健康度顯示全滿。你在考場無端製造恐慌,知道按律要扣多少星幣嗎?”
“我沒有星幣可以扣。”林昭晃了晃手裏的金屬閥,語氣平靜得像在報賬,“我隻知道,再不切斷神經回路,這台機甲就要暴走了。”
巡邏隊長懶得再聽她狡辯,一把拽住林昭的衣領往考場外拖。
就在這時,刺耳的蜂鳴警報毫無預兆地炸響。
三號機甲胸口的指示燈瞬間跳成血紅,粗壯的機械臂猛然失控橫掃,帶起一陣凜冽的氣浪。
“機甲失控了!”
“快跑!”
圍觀的人群瞬間亂作一團。離得最近的一名女生被氣浪掀翻在地,還沒等她爬起來,沉重的金屬巨足已經轟然抬起,當頭踩下。
考場教官臉色慘白,一邊拔腿狂奔一邊嘶聲大喊:“切斷動力!駕駛員快切斷動力!”
駕駛艙裏的男生早嚇傻了,帶著哭腔狂按失靈的麵板:“指令失靈了!操作台鎖死了!”
林昭眼神一凝,掙開巡邏隊長鬆動的五指,從手腕上擼下黑色皮筋咬在唇間,三兩下把長發利索地紮成高馬尾。
她腳尖在翻倒的金屬護欄上一蹬,整個人騰空躍起,精準撲上了機甲的小腿承重軸。
雙掌死死按上滾燙合金外殼的瞬間,一股劇烈紊亂的高壓電流逆衝而來,震得她整條手臂酸麻刺痛。可也是在同一刹那,她腦海深處的感知網絡驟然鋪開。
雜亂的機械震顫順著電流導入掌心神經,在腦中被拆解成清晰的三維立體剖麵。
林昭懸空掛在機械臂下方,借著下墜的勢頭,手指精準卡進關節外露的一處強磁應急卡栓,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按了下去。
嗡!
幽藍色的過載電弧應聲炸裂,反衝的能量流強行將關節磁軌鎖死。正在急速踩落的鋼鐵巨足動力驟斷,在半空中生生向外偏了半寸,擦著地麵的女生發絲重重踏碎了廣場石板,碎石漫天崩飛。
巡邏隊長一個前撲,險之又險地將嚇軟了腿的女生拖出了踐踏範圍。
林昭沒有半點停頓,雙手扣住外骨架的散熱凹槽,三兩下翻到了機甲後頸的動力艙上方。外殼因為高溫膨脹已經徹底咬死,徒手根本掀不開。
她低下頭,視線直刺下方呆滯的周景:“把你的刀扔上來!”
周景下意識按住腰間的佩刀:“這是高定光盾刀,價值170000星幣!”
“刀重要還是裏麵的人命重要?”
周景咬緊後槽牙,一把拔出光盾刀,用盡全力往機甲後頸拋去:“接住!弄壞了你賠不起!”
半空中,林昭探身一把抄住刀柄,大拇指順勢推開充能鈕。
嗡的一聲,刺眼的高溫粒子光刃吞吐而出。她雙手反握刀柄,順著感知中機甲外殼應力最薄弱的接縫,狠狠向下貫刺切入。
厚重的外殼被硬生生挑開,露出裏麵密密麻麻閃爍著過載電弧的線路。
趕到近前的教官仰頭嘶吼:“動力爐要爆了!快跳下來!”
林昭充耳不聞,反手用刀尖精準挑斷了兩條劇烈過載的副控線路。機甲瘋狂揮舞的動作頓時一滯,可最致命的核心主導管依然在持續充能。
這根主導管與駕駛員的大腦皮層直連,要是在過載狀態下一刀硬切,反衝的電流會順著電極直接把考生的腦神經燒廢。
林昭透過防爆觀察窗往下看了一眼。駕駛艙裏的男生滿臉是血,十指因為強電流刺激嚴重痙攣,死死摳在操縱杆上鬆不開手。
她立刻舉起光盾刀,刀尖極快地劃過側麵一處旁路微電流線,先把神經回饋回路阻斷。
駕駛艙內男生的手指猛地一鬆。
“鬆開操縱杆!”林昭的聲音穿透厚重的防爆玻璃,清晰而冷靜,“拔掉後腦的連接線,想活命就照做!”
男生被這聲厲喝驚醒,憑著求生的本能猛地甩開雙手,一把扯掉了後腦的神經插頭。
就是現在。
林昭眼神一凜,手中光刃橫掃而出。哢嚓一聲脆響,最粗的核心主導線應聲而斷。
奔湧的能量流被強行截停,機甲高高舉起的機械臂僵在半空,胸口閃爍的刺眼紅光閃了兩下,徹底熄滅下去。大片白煙順著切開的裝甲縫隙湧出,龐大的鋼鐵巨獸終於安靜下來。
整座廣場鴉雀無聲,上千名考生、家長和考官呆呆地仰頭看著機甲後頸上那個瘦削的身影。
林昭隨手關掉光盾刀,順著機甲外骨架滑落,穩穩踩在地麵上。她走到周景麵前,把刀遞了過去。
周景接過刀,低頭一看,原本流光溢彩的刀柄外殼被高溫烤得焦黑,刀刃接口處還崩開了一道細微的缺口,眼角頓時狠狠抽搐了幾下。
醫護人員這時才反應過來,衝上前撬開駕駛艙,將滿臉是血的男生抬上了急救擔架。
巡邏隊長握著電磁槍,憋了半天問出一句:“你剛才是怎麼看出來的?”
林昭拍了拍工裝上的金屬黑灰:“機件過載的高頻震顫那麼明顯,你們感覺不到?”
負責檢修的隨行老師爬上機甲檢查完切口,滿臉震驚地探出頭:“全切在備用斷路點上,動力爐居然真的保住了!”
片刻後,林昭坐在了招生處臨時辦公室的桌子前。
半空中投射著兩份電子賬單:一份是三號機甲的外殼損毀費,9000星幣;另一份是周景的光盾刀磨損費,3000星幣。
林昭指著上麵那串零,眉心微蹙:“救人不能免單嗎?”
後勤學院的副院長秦舟推了推金絲眼鏡:“軍校承擔機甲的損耗,但這把刀是周景同學的私人物品,需要你們自行協商。”
“聽說他家裏資產不少?”
秦舟一愣:“問這個做什麼?”
“判斷他缺不缺這3000星幣。”
門外的周景正好黑著臉推門進來,聞言冷哼一聲:“我缺的是這3000星幣嗎?”
林昭認真點頭:“那你不缺,正好不用賠了。”
周景一口氣堵在胸口,瞪著她半天沒憋出一句反駁的話。
秦舟壓住嘴角的笑意,揮手關掉賬單,調出一份新生報名光屏:“姓名。”
“林昭。”
“年齡。”
“十八。”
“機甲駕駛證或者維修等級證書?”
“沒有。”
“初級學業證明?”
“也沒有。”
秦舟抬眼打量著她。麵前的少女神情平靜,洗得發白的舊工裝下是一副略顯單薄卻站得筆直的身板。
林昭是在灰岩星礦區廢鐵堆裏長大的孤兒,養父去世後隻留下一間破鐵皮屋和60000星幣的欠款,吃飯要錢、還債要錢、考證也要錢,她一分閑錢都掏不出來。
秦舟屈指敲了敲桌麵:“什麼證明都沒有,你今天冒著被防衛署抓走的風險闖進考場,到底為了什麼?”
林昭點開手腕上的舊光腦,將一幅招生簡章的全息投影放到半空。簡章最下方有一行加粗的字正閃著微光:【特批特困生免全額學費,包食宿。】
林昭伸出食指,點了點最後三個字:“為了這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