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當晚八點。
老宅的鐵門被扣響。
我坐在堂屋。
手裏握著那個護理本。
門開了。
二姐林芳擠了進來。
她手裏拎著一袋香蕉和兩個蘋果。
臉上掛著熟練的笑。
“念念啊。”
她把水果往桌上一放。
順手拉過一條矮凳。
坐在了我對麵。
“還跟大哥生悶氣呢?”
“你這孩子,從小就軸。”
她壓低聲音。
拍了批我的膝蓋。
“大哥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說話跟吐冰雹似的。”
“但大姐勸你一句,你別跟大哥一般見識。”
“他那也是生意虧了,急著找出路。”
林芳一邊說著。
眼睛卻不住地往我旁邊的帆布包裏瞟。
那眼神。
跟賊進了屋一模一樣。
我靜靜地看著她表演。
她見我不說話。
幹笑了兩聲。
手悄悄往我包的方向伸了伸。
“念念,你今天在墳前拿出來的那個本子......”
“其實是你瞎編的吧?”
“咱媽癱了十年,後幾年連話都說不出來,怎麼可能寫字?”
“你聽姐的,把本子給姐看看。”
“要是讓外人知道了,多影響咱們家名聲啊。”
我冷笑了一聲。
沒有回答她的問題。
而是伸手從包裏拿出了護理本。
林芳的眼珠子瞬間亮了。
她呼吸都重了幾分。
我沒把本子遞給她。
而是當著她的麵。
緩緩翻開了其中一頁。
“二零一七年臘月。”
我低聲念道。
林芳的笑容僵在了臉上。
“臘月二十三,下午兩點十分。”
我看著上麵的字跡。
一字一句。
吐字清晰。
“林芳來待了四十分鐘。”
“拍了三張照片。”
“給我換了一次尿袋。”
“走時,從櫃子最裏麵的鐵盒子裏,拿走媽的金鐲子。”
話音落下。
堂屋裏落針可可聞。
隻有頭頂那盞老舊的日光燈,發出滋滋的電流聲。
林芳的臉。
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刷地一下白了。
她猛地站了起來。
由於動作太猛。
身後的矮凳被踢翻在地上。
發出一聲巨響。
“你......你胡說!”
林芳指著我。
指尖都在抖。
“你這是血口噴人!”
“媽那時候都糊塗了!她記的東西能算數嗎?!”
“再說了!那金鐲子是媽當年答應給我的!”
我抬起頭。
平靜地看著她。
“媽答應給你的?”
“那為什麼本子上寫著......”
“‘林芳趁我不能動,硬拿走的,念念不知情’?”
林芳的臉色由白轉紅。
那是被當場揭穿後的惱羞成怒。
“林念!”
“你少在這裏裝聖人!”
“你拿個破本子到處造謠,你到底想幹什麼?!”
“我看你就是想獨吞老宅!”
她幾步跨到我麵前。
伸手就要來搶我手裏的本子。
我早有準備。
猛地站起身。
一把將本子抱在懷裏。
冷冷地看著她。
林芳搶了個空。
氣得渾身發抖。
“這本子絕對是假的!”
她扯著嗓子喊。
聲音尖銳得刺耳。
“是你自己寫的對不對?!”
“走!你跟我去找大哥!”
“找爸!找村裏長輩!”
“咱們當麵對質!”
“我看你能編到什麼時候!”
她伸手來抓我的胳膊。
想把我往門外拖。
我一把甩開她的手。
勁挺大。
林芳被甩得退了兩步。
跌坐在沙發上。
“好啊。”
我看著她。
眼神沒有一絲退縮。
“明天把所有人都叫來。”
“大哥,你,三姑,還有堂叔。”
“咱們當著全村人的麵。”
“一頁一頁對。”
“看看這上麵記的事情。”
“哪一件是假的。”
“哪一件是血口噴人。”
林芳徹底慌了。
她看著我眼神裏的決絕。
知道我不是在開玩笑。
如果真當著全村人的麵一頁一頁對。
她當年拿金鐲子、拍照片發朋友圈裝孝順的事情曝光。
她在婆家還怎麼立足?
她在街坊鄰居麵前還有什麼臉?
林芳的氣焰瞬間滅了下去。
她坐在沙發上。
眼神開始飄忽。
臉上的橫肉抽搐了一下。
秒變出了一副委屈的表情。
她吸了吸鼻子。
眼框竟然紅了。
開始打起了感情牌。
“念念啊......”
林芳的聲音軟了下來。
帶著哭腔。
“你跟姐說實話,你是不是恨我們?”
“姐知道你辛苦。”
“你一個人照顧媽十年,辭了工作,對象也黃了,我們都知道你不容易。”
“可你也不能把氣全撒在自家人身上啊!”
她站起來。
重新走到我身邊。
想要拉我的手。
“你看啊。”
“你雖然照顧了媽十年。”
“可你也在這老宅裏住了十年啊!”
“吃家裏的,住家裏的,水電費不也是家裏出嗎?”
“你沒有功勞也有苦勞,但你住這十年,咱們算扯平了,不好嗎?”
“扯平了?”
我聽著這三個字。
隻覺得胃裏一陣惡心。
我轉過身。
死死地盯住林芳的眼睛。
這是我十年間。
第一次正麵回擊她。
“我住老宅十年,叫扯平了。”
我一步一步逼近她。
“這十年裏,媽癱在床上,身上生褥瘡的時候,你在哪?”
“媽大半夜發燒,我一個人背著她走三裏地去衛生院的時候,你在哪?”
“媽拉在床上,我一盆一盆端排泄物的時候,你在哪?!”
林芳被我逼得節節後退。
背部撞在了牆壁上。
退無可退。
我停在她麵前。
一字一句地問:
“林芳。”
“這十年。”
“你住過一天嗎?!”
林芳張了張嘴。
臉色難看到了極點。
她一個字也回答不上來。
堂屋裏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林芳站立難安。
她看我的眼神。
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在她眼裏。
那個任勞任怨、任打任罵、為了“家人”兩個字默默咽下所有委屈的小妹。
徹底死了。
“行......行......”
林芳結巴著。
連拿來的水果都顧不上拿。
抓起自己的包。
逃一樣地往門口走。
“我不跟你說了!”
“你現在就是個瘋子!”
“明天看大哥怎麼收拾你!”
她拉開鐵門。
狠狠地關上。
砰的一聲。
震得屋頂的灰塵沙沙往下落。
我站在空蕩蕩的堂屋裏。
胸口劇烈地起伏著。
我沒有哭。
甚至感到了一股從未有過的暢快。
這十年積壓在胸口的毒氣。
終於撕開了一個缺口。
我走過去。
把被林芳踢翻的矮凳扶起來。
然後拿著護理本回到房間。
把門反鎖。
我坐在書桌前。
拉開台燈。
打算把護理本重新整理一遍。
為明天的對質做準備。
然而。
當我的指尖劃過本子的頁碼時。
我的動作突然頓住了。
不對。
頁碼銜接不上。
第三十七頁後麵。
直接跳到了第三十九頁。
我心頭一緊。
連忙把本子拿近。
仔細檢查縫合線的地方。
那裏有一道極其明顯的斷裂痕跡。
紙張邊緣參差不齊。
上麵還有新鮮的毛邊。
少了一頁。
有人趁亂撕走了一頁!
不是剛才。
剛才我一直把本子抱在懷裏。
是在今天白天!
在墳前的時候!
在林建國要動手搶本子、二姐過來打圓場、全家人亂成一團的時候!
有人偷偷撕走了一頁!
我的心跳瞬間加速。
手心滲出了冷水。
我連忙翻看第三十七頁和第三十九頁的內容。
尋找那一頁留下的線索。
第三十七頁的結尾。
記錄的是二零一八年六月的瑣事。
而第三十九頁的開頭。
則是二零一九年。
中間差了整整半年的時間。
我把本子貼近台燈的強光。
仔細觀察被撕掉那一頁留下的根部。
在縫線的最深處。
有一道深深的鉛筆劃痕。
以及......半個殘留的字跡。
那是一個“德”字的左半邊。
我的腦子轟的一聲。
林德厚。
我的父親。
被撕掉的那一頁。
是母親記錄“父親”的那一頁!
是今天在墳前。
一句話沒說。
手卻抖得像篩子一樣的父親!
他早就在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的時候。
悄悄把記錄他的那一頁撕掉了!
那上麵到底記了什麼?
能讓他這個一輩子沉默寡言、裝聾作啞的傳統父親。
嚇成那個樣子?